母爱如海
母亲是一个苦命的人。她14岁时就失去了母爱,正因为自己从小没得到母爱,母亲对自己的三个儿子很是疼爱,一直把我们看作她的掌上明珠。
打我记事起,家乡就是远近闻名的“穷沙窝”。父母从春播忙到秋收,汗珠子摔成八瓣,撅着屁股干一年,到头连口粮都不够。母亲是个从小苦惯了的人,既勤劳,又俭朴,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但我们这个家庭仍然摆不脱不了贫寒。平时就连掺着菜叶子的窝窝头,也是朝不保夕。我记得小时候母亲经常带着我们去挖野菜,摘树叶,省下点棒子面给我们吃。而最能让我领略贫寒这个词的真正含义的,却是这样一件事:一次,病中的母亲听到街上有卖菠菜的喊叫声,想买点菠菜吃,我翻遍了家里的箱箱柜柜,也没找到一分钱,只好到邻居家借了一毛钱。菜炒好后,母亲只吃了一口,剩余的全分别拨到我和弟弟的碗里。
每年一到收麦收秋的时候,母亲天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跟着村里的人到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去拾麦穗或谷穗,饿了,啃几口糠菜团子;渴了,喝几口凉水。回到家把捡来的谷穗或麦穗搓一搓,再用小拐磨子磨成面,包成饺子或掺些菜叶蒸成馍,给我们兄弟几个改善一下生活。每每这时,母亲看着我们吃得那样香甜,笑了;我们却看着又黑又瘦的母亲,哭了。
我和弟弟上学后,家里的光景就更难了。为了多挣点工分钱,供我们读书,母亲一天工也舍不得误。我们那书包里,是母亲殷殷的心血,沉甸甸的期望呵!那时,母亲几乎每天晚上点着小油灯纺棉线,那纺车吱吱呀呀地一圈一圈地摇,摇着希冀,摇着梦想。我睡着了,灯花还在梦里跳跃,棉线还在梦里缠绕。一家5口人的穿戴更是母亲在小油灯下,就着微弱的光线一针一线缝制的。常常是一觉醒来,看见母亲在灯下不眠的眼睛;那长长的棉线,是母亲无尽的爱意。生活是艰难的,可母亲总对我们说:“孩子,你们是娘的全部希望,只要你们有出息,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娘也高兴。”
1970年冬,刚刚迈出高小校门的我,很想当兵。母亲知道我的心思后,三番五次找到大队、公社,恳求让我去当兵。带兵的连长问:“老大娘,为啥非要送儿子当兵?”母亲笑着说:“为了保家卫国呗!”连长又问:“如果让您儿子上前线去打仗,您同意不?”
母亲坚定地回答说:“同意,就是去打仗牺牲了也是光荣的!”连长被深深地感动了,答应一定把我带走。
于是,我应征入伍,离开了家乡,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母亲。离开家门的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送了一程又一程。可谁知,这一别竟是6年;6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感到欠母亲的太多,太多了,可母亲每次来信都说:“忠孝不能两全,好好干,甭挂记家。”
1978年春节,本人(右后一)与父母和小弟在老屋前合影
6年后,我第一次探家,回到了家乡。因为事先没有通知母亲我要回家,所以,当还在田里劳作的母亲听到我回来后,她老人家竟抹着眼泪,一路小跑着奔向日思夜想的儿子。
我疾步迎了上去。
娘,您的儿子回来了,您的儿子回来看您来了!远远地,我扑向母亲的怀抱,母子俩放声大哭起来。母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皱纹爬满了她的脸,牙也几乎掉光了。记忆中的母亲已然变换成了今日憔悴的老人!我的心沉甸甸的。
事后弟弟对我说:“自打你走后,6年来,娘天天都在想你,每年不知要站到村口张望多少次。”
这就是我的母亲,疼儿盼儿想儿的母亲!
人们都说,母爱如海,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最高尚、最无私的爱。确实如此啊!一位母亲,从她开始孕育小生命起,这个小生命,便是她此生的全部希望所在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所孕育的生命,而这个生命,在她眼里便永远都是一个婴儿,一个小孩子,无论何时,她都要疼他,关心他。
那天夜里,我睡在母亲那条大炕上,跟母亲聊着6年来的生活、工作。我说着,母亲静静地听着;我躺着,母亲坐着,满脸笑容地端详着我。母亲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我,仿佛我是一个小孩,得需要她给我料理什么,又仿佛我会突然从她目光里,从她身边消失。就这样,说着说着,我便进入了甜甜的梦乡。一觉醒来,天已发亮,当我睁开朦胧的眼睛时,我被惊呆了,我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母亲还是那样坐着,还是那样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我,整整一个晚上,母亲就那样看着自己心爱的儿子……
娘,我的亲娘,儿让您牵挂了。
1981年12月25日,本人与母亲在临汾某部合影
半个月后,我要归队了。母亲拉着我的手一直送到村外,反复嘱咐:“好好干,别想家。”
一年初秋,母亲患了青光眼,需上省城去住院手术。乡亲们都劝母亲往部队发个电报。叫我去照顾一下。母亲固执地摇了摇头说:“那样,会分散孩子的心,给部队工作带来影响。”母亲把这件事情瞒住了我,给我发了一封“平安信”,只是让小弟陪着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出院后,小弟才写信告诉了我。从内心来说,母亲是非常想念我的,尤其是手术后的那几天里,母亲一直担心眼睛失明,再也看不见我了,经常在梦中呼喊我的名字。看了信,我悄悄地哭了一场。
因工作关系,许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回家过年。1994年底,上级首长得知我母亲已80岁高龄,特批我回家去过年。就这样,我又一次见到了母亲。只是,母亲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我抓住她老人家枯树皮般粗糙的手,流下了两行泪水。我深知,母亲那满头白发,是将纯洁无瑕的色素注入我的肌体,染得国防绿更绿的人生杰作;母亲脸上那纵横的皱纹,是我安心军营,健康成长的阶梯!
那天晚上,我依旧睡在母亲那条土炕上,她老人家又是那样坐在炕上看着我到天亮。可是,年刚过完,母亲就催我回部队,说是不能因为家影响了部队工作。
我含泪离开了母亲。很远了,她老人家还拄着那根老拐杖站在村口向我张望。寒风阵阵,我已是泪水满腮了。
那次离家时,为了安慰她老人家,我无意中说了一句:“娘,等秋天闲了,我再回来看您。”我本是为了安慰母亲,可我这句话竟被想儿心切的老人家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我走后,母亲不顾自己年迈体弱,买了十几只小鸡精心喂养着。我清楚母亲的心思:等到秋天,小鸡长大了,儿子也该回来了,正好给儿子做鸡吃。我那老母亲哟!
小鸡一天天长大了,秋天也到了,认定儿子一定会回来的老母亲,天天拄着拐杖到村口张望,一天、两天,一直到冬天,望眼欲穿的老母亲也没见到儿子的身影……
后来,母亲叫人给我捎了一封信,告诉我:小鸡长大了,如有空回来一趟,娘给你炖鸡吃……
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娘,儿子对不起您!
1992年春节,母亲与孙女王冬云(后)、王秋菊(右一)、孙子王登博(左一)在故乡合影
秋风吹过了一年又一年。2000年2月,我脱掉了军装,转业到了地方,可因为工作,仍旧不能经常回家陪伴母亲。我真的不知道,母亲拄着那根老拐杖又在村口张望了多少次?在这无边的月夜里,“你可是又在梦中把我挂念?你可是又在灯下为我牵肠?你的那一双啊老花眼,是否又把别人错看成我的模样……”我经常面对家的方向,在心里说:“娘,我的白发亲娘,儿既然不能陪伴您左右,就让儿随着这月光潜入您的梦中吧!”
谁知,2000年端午节的凌晨4时许,86岁高龄的母亲悄然地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母亲啊,您可曾知道,您留给儿子的却是无尽的悲哀、无边的思念、无止的记忆啊!
(母亲遗像)
母爱如海,深邃而广博。如今,尽管母亲离开我已经26年了,可我的眼前,仍然时常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手拄拐杖、翘首张望的身影。那就是疼我爱我的母亲!她如一片大海,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枯竭!
作者简介:
王友明,河北临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天津散文研究会理事、临汾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临汾市党史方志研究专家、《世界王氏》杂志、临西县作家协会顾问、《河南文学》《东方散文》杂志签约作家。出版专著11部,6次荣获临汾市“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中国具有最高荣誉文学大奖之一的“中国当代散文奖”、中国散文精英奖一等奖、中国作家年会交流评比一等奖、首届感动中国文化人物、新中国文艺界突出贡献艺术家获得者,荣登中国散文年会2009年度(下半年)中国散文排行榜第16名(共30名),被中华魂网誉为“红色散文家”。多篇散文作品入选初中毕业生学业水平模拟考试语文试卷、一至九年级语文试卷、教辅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