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清禾记（五十一）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清禾村的美，不是那种一眼望过去就让人惊呼的美。
它不险峻，不奇绝，不浓艳。它像一碗温热的米酒，初尝清淡，喝下去才觉得温热。
春天，田埂上的野桃花开了，粉粉白白地散在麦田边上，不扎堆，就那么一株两株，像是谁随手插进去的。油菜花倒是开得任性，一大片一大片地黄着，黄得晃眼，黄得蜜蜂忙不过来。堡子山上的槐花四月底才开，满山满沟的白，风一吹，香气能飘出三里地。
夏天是最热闹的季节。蝉从早叫到晚，河滩里的蛙声一阵接一阵，像是在比赛。傍晚的时候，西边烧起晚霞，把整个村子镀成金色，连鸡鸭的羽毛都泛着光。孩子们在河里摸鱼摸蟹，大人们在院子里支起竹床乘凉，蒲扇摇啊摇，摇到星星铺满了天。
秋天是清禾村最上相的季节。后坡上的柿子红了，叶子落了，满树挂着小红灯笼似的柿子，好看又好吃。玉米收了，家家屋檐下挂满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配上白墙青瓦，随便拍一张都能当明信片。田地里蓄了水，映着天光云影，像一面一面碎了的镜子。
冬天安静。落了雪，整个村子像盖了一床厚棉被，安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树枝的声音。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慢慢地、懒懒地，在半空中散开。人和猫都缩在屋子里烤火，偶尔有人出门，缩着脖子走快几步，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可清禾村最美的地方，不在山水，在人。
这话是省作协的老周说的。他在清禾村住了一个多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清禾村的风景能养眼，清禾村的人能养心。”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还不知道清禾村有个“喜洋洋读书会”。
读书会是去年冬天成立的。
发起人是村小学唯一的老师——林小禾。林小禾是省城人，师范毕业分到清禾村，待了五年，从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待成了两个孩子的妈，愣是没走。她说清禾村的孩子读书不易，她走了，没人接替，这些娃就得去镇上借读，每天要走十里路。
读书会最初是给学生办的。每周六下午，林小禾在学校那间教室里，带着十几个孩子读课外书。书是她自己准备的，也有人捐赠的，堆在教室后面一个书架上。
后来不知怎么的，大人也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王婶。王婶不识字，她来不是读书，是陪孙子。孙子坐在前面听故事，她就坐在最后一排的凳子上，安安静静地听。听了三个星期，她忽然举手问林小禾：“林老师，我能跟着学认字不？”
林小禾一愣，随即笑了：“能啊，怎么不能！”
于是王婶成了读书会里年纪最大的学生，六十三岁，从头学起。她跟着孩子们念“a、o、e”，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那双手，握了一辈子锄头，写起字来抖得厉害，可王婶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练，写得歪歪扭扭，但认真极了。
王婶说：“我嫁到清禾村四十五年，赶集的时候连个厕所都找不到，因为不认识‘男’‘女’两个字。我不能再让孙子笑话我了。”
事情传开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大人。有想学写自己名字的老汉，有想学会算账的小贩，还有一个在外面打了半辈子工、回村养老的，说想学看报纸，不然整天跟墙说话。
人多了，林小禾一个人忙不过来。村里的亮航媳妇主动来帮忙，她读过初中，教最基础的识字够用了。后来连庆庆都被拉来了——不是来读书，是来“当教材”的。
怎么回事呢？
读书会里有几个孩子，写作文总写不好。林小禾让他们写“我的家乡”，他们翻来覆去就是“我的家乡很美丽”。林小禾没辙，忽然想起庆庆的事，就把孩子们带到庆庆家，让庆庆给他们讲清禾村的故事。
庆庆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孩子们围着他坐了一圈，他想了半天，开口了。
“你们知道村口那棵槐树有多少年了吗？”庆庆问。
孩子们摇头。
“三百多年了。那棵树底下，从前有个石槽，是喂马的。清朝的时候，这村里出过一个举人，骑着高头大马回来，就是在那棵树下下的马。”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
庆庆又说：“村北头那个碾盘，你们天天路过，可知道那碾盘底下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清禾’两个字的来历。从前这地方叫‘青禾’，后来写别了，写成‘清禾’，清禾也就叫到了现在。”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
“还有南边那个沙河。”庆庆指着窗外，“那沙河拐弯的地方，底下有块大石头，石头上有个坑，传说是一个秀才磨墨洗笔的地方。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我小时候，那坑里确实能洗出黑水来。”
那天回去，孩子们的作文写得特别好。有一个男孩写道：“清禾村就像一本书，每一块石头都写着字，只是我们以前不会读。”
林小禾把这句话贴在了读书会的墙上。
读书会的名字叫“喜洋洋”，是孩子们自己起的。问为什么叫这个名，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理直气壮地说：“因为读书很开心，开心就是喜洋洋啊。”
没有一个人反对。
于是“喜洋洋读书会”就这么叫开了。每个周六下午，村小学那间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前面是孩子，后面是大人，窗台上趴着几只懒洋洋的猫。读的什么都有——童话、小说、报纸、农技手册，还有人从城里带回来的养生小册子。
读完之后是“说”的环节。每一个人都可以站起来说点什么，说说这一周遇到的事，说说心里想说的话。
有一次，庆庆被推了上去。他站在前面，弯着腰，低着头，半天不吭声。就在大家以为他要下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今天想说的是……咱村的老人。”庆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刮过麦芒，“老人活着的时候，咱们该多跟他们说说话。别等人走了，才开始记他们走了那天是什么天气。”
教室里安静极了。
庆庆又说：“人的脑子不光用来记日子，也用来记活人的声音。我现在闭上眼，还能听见我娘叫我吃饭的声音。你们趁还能听见，多听听。”
他说完就走了，腰微微弯着，穿过夕阳，一步一步走远了。
教室里还是安静。
过了一会儿，王婶忽然扭过头去，拿袖子擦眼睛。
林小禾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她打开一本书，翻到其中一页，慢慢念了起来。
她念的是张凤翔的诗，那首写清禾村的：
“我在这个村子里长大，每一寸土都认得我的脚。有一天我走了，这些土会记得我的重量。”
窗外，堡子山静静地坐着，像一个听故事的老人，听得入了迷。
喜洋洋读书会开了不到半年，已经成了清禾村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每个人的心都是热乎的。在这个清禾村里，在那些白墙青瓦的老房中间，有一间教室，每个周六下午都会亮起灯。
灯光不算亮，但足够暖。
暖得连冬天都不觉得冷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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