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爱故乡
作者：沈巩利
五彩池/摄影/张志江
村口那座水泥大桥，双向两车道，栏杆刷着深绿色漆，这座桥在十里清河川上算是最新的一座大桥。。
可村里人都知道，这座大桥，还有之前被大水冲走的那两座中的头一座桥，以及村前6米路南端的两座慈善桥都和他有关。有人说他在城镇当官，有人说他是教授，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教书的。他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准。但有一件事是准的——清禾村每一件像样的事情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他离开清禾村那年，十九岁。
走的时候，穿着朴素，他有远大志向。村口那条河还只有列石，人过河可难了，发大水时列石就被冲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土墙青瓦，炊烟袅袅，像一幅画。他心里说，我会回来的。
这一去，就是四十二年零五个月。
清禾村是他的根。
根这个词，他说得轻，可做得重。
最早是那两座小桥。村前大路南头有两条渠，平时干着，一落雨就成河。他从县慈善会争取来项目，修了两座小桥，护栏美观，桥结实得很。村里人高兴了一阵子，却不知道桥是谁修的。
然后是村口大河上的桥。那河宽，往年夏天总有人蹚水过河出事。他硬是给空了几年的四个桥墩上修了桥面，车能过了，人不怕了。可天有不测风云，几年后一场大水，连墩带面冲得干干净净。村里人站在河边叹气，他没叹气，又去跑项目了。
慈善便民桥村委会修起来的时候，全村放了鞭炮。桥不大，但秀气。大家都说这次稳当了。谁能想到呢，“八一九”那场大水来得太猛，慈善桥也没撑住。河水退了以后，只剩下两个桥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个哭过的眼眶。
村里人灰心了。有人说不修了，老天爷不让过桥。他没说话，只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奔波。县里、市里、省里，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信使，一趟一趟地跑。
两年多后，县路桥公司的工程队开到了村口。这次是真正的大桥——双向水泥，钢筋骨架，能抗百年一遇的洪水。剪彩那天，他在外地，没回来。
村里人终于知道了这些年的事都是他张罗的。有人要他电话，说要谢谢他。接电话的人说，他只是笑笑，说：“谢啥，那是咱们村，我不操心谁操心。”
桥修好了，他又开始忙别的。
太阳能路灯是他搞来的。以前村里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老人出门要打手电。现在好了，一百三十多盏路灯把村里村外和各条路照得亮堂堂的，夏天晚上有人在灯下下棋，冬天有人在灯下剥玉米。
村前那条六米宽的水泥路也是他跑下来的。南北走向，从村南邻村一直通到村北头，这是新修的最宽的路，原来的路沿着老水渠，路面窄，人们出行很不方便。现在平平展展的，娃娃骑自行车上学，大人开三轮拉庄稼，方便多了。
他还给村里请了县剧团，唱了三天秦腔。《下河东》《铡美案》《三滴血》，老戏迷们过了瘾，邻村的人都跑来看。有个八十多岁的老汉拉着他的手说：“我看了八十年戏，就数这回最好。”他还是笑，眼眶却红了。
日子久了，大家才发现，他做的远不止这些修桥铺路的事。
蓝田爱故乡文学小组来了，给村上挂了“采风创作基地”的牌子。省市县的作家来了一拨又一拨，写清禾的山，写清禾的水，写清禾的人。村子上了报纸，上了电视，前来旅游的人渐渐多了。
有人说他是策划的，他摇头：“不是我策划，是咱们村本来就美，我只是把窗户推开，让人看见。”
他还自己写。近五六年，他写小说《清禾记》，写了五十八集，在平台上一集一集地发。村里的老人、老树、老井，都进了他的小说。年轻人在外务工，追着看，说看了想家。他还写散文、游记、诗歌、歌词，三五十篇，全是以清禾村为底色的。有一首歌词被他谱了曲，县里的小学教娃娃唱，在市上参赛荣获全市一等奖。
他提出了一条建议：农文旅融合发展。种好庄稼是根本，但光种庄稼不行，要把清禾的风景、文化、乡愁都变成资源，让城里人愿意来，来了留得住，走了还想来。村里人听着新鲜，他就一点点解释，今天讲几句，明天讲几句，像老牛犁地，慢慢地翻，深深地犁。
我想起一件小事。
前年春节他回来，我陪他在村里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站住了，拿手摸着树皮，摸了很久。我说：“这树怕是有几百年了吧？”他说：“我大小时候就这么粗，我小时候也这么粗，它就没怎么变。可你看咱们村，变了多少？”
他顿了顿，又说：“变了好，不变也好。该变的是路、是桥、是日子；不该变的是人心，是那股子情分。”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写东西，我凑过去看。他写的是：“四十二年零五个月，我从清禾村出发，走遍了千山万水，最后发现，我哪儿也没去，我一直在这片土地上。或者说，这片土地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回来认领。”
我没有打扰他，悄悄退了出去。
路灯亮着，把整个村子罩在一片温柔的光里。远处的桥沉默着，河水从桥下流过，哗哗的，像在说着什么。
我想，这世上大约有两种圆满。一种是在高处，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另一种是在低处，默默做着该做的事，不求人知，不求回报。前者耀目，后者恒久。
他选择了后者。他爱故乡，爱的不是一个村子，他爱的是一种活法——把自己扎进泥土里，长成一棵树，为后来的人遮阴，为路过的人开花。至于这棵树叫不叫名字，有没有人记得，他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爱故乡，这是应该的。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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