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五十二)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七六年刚入秋,上头就来了通知。
说是唐山市出了大事,地皮子翻了几个滚,一个城眨眼间就没了。消息传到清禾村的时候,谁听了都不信,那么大一座城,几十万人住着,怎就说没就没了?
可没过几天,大队开会了,支书的面色沉得像生铁,一字一句把地震的事说了一遍。会场里鸦雀无声,连个咳嗽的都没有。散了会,村上就炸开了锅,男女老少个个脸上挂了一层霜。老的想起民国九年海原地震的旧事,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小的虽没经过,但看大人们的脸色,也知道不是闹着玩的。
县上发了话,家家户户都要防震,不能在屋里睡。清禾村的人就开始在自家门外的场院里搭防震棚子。那年月庄稼人穷,哪来的油毛毡、竹竿那些洋玩意儿?庄稼人自有庄稼人的法子。后半晌,各家各户都扛着镢头到了苞谷地里,把上了浆的苞谷杆齐根砍倒,一捆一捆地往场里背。
清禾村的人管这法子叫搭“鞍子”——场地上埋两根木桩,上头架一根横梁,再把苞谷杆一排排斜着搭上去,左右两坡,中间起脊,远远瞧去像个倒扣的摄录模样。杆子要厚厚地铺,一层压一层,压得密实实的,顶上再苫一领苇席或一块旧塑料布,外头用绳子捆牢了,里头再铺一层麦草。架子是死的,杆子是活的,风来能扛,雨来能挡,防震是头一等,保暖也差不离。村前面的汪木匠手脚麻利,半天就搭起一个,引得半村人来看,前边比划后边学,到天黑时分,各家场院里的“鞍子”陆陆续续都搭起来了。
最忙活的还得数妇女们。当家的在外头搭架子,她们就在屋里拾掇被褥衣裳,把平日里舍不得用的棉毯子也翻出来,卷起一捆往棚子里搬。孩子们跟在大人后头乱窜,从这个棚子钻到那个棚子,觉得新鲜得不行,比过年还有趣。强家三小子跑到后山根装了一回地震,把一帮小娃吓得嗷嗷叫,回来挨了他爹一顿鞋底子。
然而热闹归热闹,天一擦黑,那股子惶惶劲儿就漫上来了。
人们望着自家的房子,住了几辈子的地方,一时间竟不敢进去了。
第二天晌午,田大嫂蒸了一锅棒子面窝头,自己不敢进屋端,叫七岁的三女进去拿。三女刚迈进门槛,看见屋里四壁土墙灰扑扑的,不知怎的腿就软了,咧着嘴哭着跑出来,说“房要塌了”。田大嫂没法子,只好自己壮着胆子进去,一手端着一大笸箩窝头出来,手心里全是汗。
其实哪里就塌了呢,可这人心一旦悬起来了,就再也落不下去了。
天黑了,村里没有了往日的喧嚣。狗不叫了,鸡进窝也比平时早。月亮从东堡子顶上爬上来,把白晃晃的光撒在清禾村的场院里。几十个“鞍子”黑乎乎地立在那儿,像地里冒出来的一排营房。
社员们各自钻进自家的鞍子里。鞍子里头虽铺了麦草,可到底比不得屋里的土炕,睡着身上硌得慌。空气里是苞谷杆的干香味儿,外头是秋虫唧唧的叫唤声。离得不远的人家,连翻身都能听见。一时间咳嗽声、说话声、小娃的哭闹声,此起彼伏的,像暮秋夜里水塘边的蛙鸣。
金队长挨家挨户转了一遍,嘱咐各家把倒立的酒瓶子放在鞍子的门边,说是防震的法子——瓶子一倒就来事了。张云山不放心,还在鞍子门口挂了一面破锣,说听见地响就打,吓也把那个“地牛”吓跑了。
大人们绷着脸,小娃们却不管这些。没过两夜,各家各户的娃就熟成了一片,晚上不睡觉,从这个鞍子爬到那个棚子,叽叽喳喳的,比在课堂上都热闹。李实家的狗娃不知从哪儿折了一根柳条,挨个儿抽人家的鞍子,一边喊:“地震喽,地震喽!”惹得一帮婆姨骂声一片。
田大嫂也被吵得睡不着,索性坐在鞍子门口纳鞋底。月光落在她的手上,针线一穿一引,亮闪闪的。隔壁王二婶隔着几个鞍子喊她:“嫂子,你怎还不睡?”
“睡啥睡,提着一颗心呢。”田大嫂应道,手里的针不停。
“可不是嘛。你说这地底下到底藏着啥?几辈子人都住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要塌了呢?”
田大嫂没应声。她想起婆婆临去逝前说的话,说这人世上的祸福,都是命里注定的,逃也逃不掉。可她又想,这连夜睡在场院里的鞍子底下,到底是逃了,还是没逃?
月亮又升高了些。清禾村的灯火渐渐熄了,只有场院里的“鞍子”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没入夜色里。谁家的老汉咳了一阵,声音从鞍子里飘出来,在空旷的场院里转了几圈,也散了。
这漫长的一夜,不知多少人合不上眼,翻来覆去听着地底下的动静。却不知那地皮子,在几十年前的关中大道上疼过一回之后,这会儿正安安生生地歇着,一点也想不到上头这些人的惊恐和煎熬。
只是人心这东西,一旦被吓了,总得好一阵子才能慢慢缓过来。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