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江声(散文)
文/墨涵
十四连的江堤我去过不知道多少回。
四月的风硬,打在脸上还是冬天那个劲儿。但冰知道春天来了。先是文开,冰面慢慢发黑,裂出缝子,水从底下往上渗,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过几天武开就来了,那动静大得——冰块挤着冰块往前推,前面碎了后面的顶上,轰隆声从江心传过来,震得脚下发麻。
有一年,一块冰给推到岸上,比我家土坯房还大。
我爸他们那辈人来的那年,江也是这么开的。他总说,那年四月特别冷,地窨子挖了半个月。铁锹下去就一个白印,跟啃骨头似的。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就听着,不多问。再问,他也不多说。
窝头冻硬了揣怀里,走一路化一路,到地头拿出来还是凉的。雪水兑点酒精,一人一缸子,喝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这些都是他喝酒的时候才说。清醒的时候不说。
我在十四连长到十八岁。五岁那年春天在江边捞冰,我妈一把把我拽回去。她骂了我一句,把那块冰塞我棉袄兜里。到家一看,兜里就剩一滩水。她又要骂,看我站那儿没动,就没骂出来。
夏天我们几个小子从堤头往江心游。水凉得腿直抽筋,游到一半就得往回返。有一回王军腿抽了,我拽他回来,两个人在岸上躺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秋天在场院扛麻袋,一百多斤压在肩上,脊梁骨嘎巴嘎巴响。一天扛下来,晚上躺在炕上翻不了身。
冬天坐冰车最过瘾。两根钢筋往冰面上一撑,能滑到江对岸。有一回撞上冰棱子,人飞出去,下巴磕破了,血滴在冰上。我妈看见了,拿棉花按上,按了半天才止住。
那时候我就想,得离开这儿。去一个冬天不用扛麻袋、不用坐冰车的地方。
后来真走了。火车开了两天一夜,到了城里。住楼房,有暖气,确实不用扛麻袋了。
但每年四月,江一开,我就想回去。
前年回去了一趟。十四连变了。土坯房没了,红砖楼一排一排的。柏油路修到场院门口。地里跑的那种拖拉机,驾驶室都带空调。
老赵头还活着,坐在连部门口晒太阳。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爸在地头蹲着。他腰不行了,蹲一会儿就得站起来。他抓了一把黑土,攥了攥,松开。土从指头缝里漏下去。他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说话。
黑龙江还在那儿。四月照样开江,照样轰隆轰隆地响。一块房子大的冰排卡在岸边,第二天还在,第三天就不见了。
那水往东流,一直流到海。入了海就不叫黑龙江了。但水还是那水。
江风灌过来,腥的、凉的,带一股土味儿。远处冰排还在撞。
锤子砸进骨头是什么感觉?就是这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