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五十三)
作者:沈巩利

地震那年的事,后来慢慢也就淡了。日子照常过,苞谷照常种,房子没塌,人也没跑。只是清禾村的人心里都记住了那句话——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转眼到了七八年底,上头又来了消息,说是要搞什么改革开放。庄稼人听不大懂这些词,只晓得有些地方把地分了,田埂上的草割得比往年干净,粮仓也渐渐鼓了起来。
清禾村的人最先尝到甜头的,是几户敢下海的人。金队长的大儿子金大柱跑到城里贩菜,头一遭就挣了三百块,把一村人的眼都看红了。紧接着李家办了个砖窑,王家养了十来头猪,连最老实巴交的张云山也买了两笼长毛兔,在院里支起了兔舍。
日子,就在这些细细碎碎的光景里,一点一点地起了变化。
要说这变化,最先还是从红白喜事上看出来的。
先说改革开放前,那些年穷得叮当响,谁家过个事,都紧巴得不成样子。
娶媳妇是头等大事,可那年月,娶亲也是穷娶。男方拿不出彩礼,女方也不敢多要。一头驴驮着个木箱子,里头装两床红花被面、一身的确良衣裳,就算顶好的了。箱子里头还塞满了苞谷皮,为的是把箱子装得鼓鼓囊囊的,走起来不寒碜。新郎上身穿件蓝卡其布的衣服,下身穿条洗净的裤子,照样笑呵呵地去接亲。
婚宴更是简单。头些年还有摆席的,后来连席面也不敢摆了。能吃上顿臊子面,就算体面。臊子是老南瓜切丁,配上地里的野韭菜,再搁两滴油星子,面条是黑面擀的,又粗又硬,端上来一大盆,筷子上下一捞,捞起来的净是萝卜丝。吃的人谁不叹气?可叹完了,照样吃得精光,连盆底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最难过的是白事。人走了,得买棺材。那年月一口薄皮棺材要四十块,一家子攒一年的工分也就百十来块,哪拿得出?村南张德厚家的老母亲走了,张德厚在院里哭了半晌,最后把院里的老榆树锯了,连夜请木匠打了一口棺材。木料是湿的,连漆都没钱上,就那么白茬茬地抬出去埋了。
席面更是简薄。披麻戴孝的亲戚来了,每人一碗稀粥,一块黑馍,夹一筷子咸菜,吃完了抹抹嘴,说几句节哀的话,也就散了。要说招待烟酒,更是想都不敢想。能翻出一盒“羊群”纸烟来给长辈递上,那就是极大的礼数了。
清禾村的人说起那些年,没有人不摇头。田大嫂有一回跟儿媳妇讲从前的事,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你爹娶我那会儿,席上连个肉星子都没有。你姥姥嫌咱家穷,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是把我送过来了。”她顿一顿,又说:“好在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可不是熬到头了么。
八十年代初,日子一天一天好起来。清禾村的人兜里有了几块钱,红白喜事也跟着变了样。
先说红事。男方的彩礼从几百涨到几千,又涨到了上万。马车换成了拖拉机,拖拉机又换成了小面包车。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鞭炮从村口一直响到村尾,半个村里都是硝烟味儿。新娘的嫁妆也从一只木箱子变成了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箱子里的苞谷皮换成了棉花套子,再后来,连棉套子也不用了,直接塞几张大团结,硬邦邦的,摸着都扎手。
酒席更是今非昔比。早先的臊子面不见了,换成了八大碗、十三花。凉盘的热炒的,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赵大柱的儿子结婚那年,一口气摆了三十桌,杀了两头猪,喝了四箱西凤酒,桌子从院里一直摆到场院边上,连过路的陌生人都拉上去吃一杯。
村里人抹着油汪汪的嘴说:“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办宴席呢。”
再说白事。过去的薄皮棺材换成了松木的、柏木的,最好的要数楠木的,雕龙画凤,刷三遍大漆,黑亮黑亮的,往灵堂里一放,气派得很。请来的阴阳先生也不再是草台班子,正经八百地穿着道袍,吹唢呐的班子一请就是两个,你吹一段《柳青娘》,我吹一段《哭长城》,唢呐声震得满山满洼都响。
席面也不含糊了。吊唁的亲戚来了,先递烟,后上茶,香烟从“羊群”换成了“金丝猴”,后来又换成了“红塔山”。正席照旧是八大碗,鸡鸭鱼肉全上,吃完还要给每人包一份“回灵馍”,白面蒸的,点了红点,拿回去给娃娃吃,能保平安。
有一年,村西头的冯老汉走了,他儿子冯满仓在城里包工程发了财,把丧事办得格外排场。光纸活就糊了半院子——金山银山、童男童女、冰箱彩电,应有尽有。出殡那天,灵车后头跟着二十多辆小汽车,排了二里地长,引来邻村的人站在路边看,啧啧称奇。
有人感慨:“冯老汉苦了一辈子,临了总算是风光了一回。”
也有人撇嘴:“花那么多钱办给活人看,死人知道个啥?”
可不管别人怎么说,清禾村红白喜事的水涨船高,是谁也拦不住了。那年月,村上人见面问的不再是你家打了多少粮,而是你过事摆了多少桌、用的是什么烟酒。人们嘴上说“穷讲究”,心里却都憋着一股劲——我家过事,绝不能比人家差。
这股风气一直刮了好些年。直到后来,上头倡导移风易俗,清禾村的人才慢慢回过味来——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旁人看的。
这是后话了。
可不管怎么说,改革开放前后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从少吃缺穿到丰衣足食,从臊子面到八大碗,从白茬棺材到雕花大漆,清禾村的人用几十年的时间,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一件一件地过成了真的。
木匠到了晚年,已经不怎么做木匠活了。有一回他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看着场院里又有人家在摆酒席,前前后后忙成一片,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从前搭鞍子防地震那会儿,谁能想到有今天呢?”
旁边的人听见了,都笑了起来。笑声传出去很远,落在清禾村的河川里,飘了好久才散。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