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霈，华中师大教授，著名文学理论             家，评论家，曾任湖北作协主席

在我心里，王先霈老师是应该活过120岁的，不为别的，就因他的儒雅、他的敦厚、他的从容、他的从善如流。突然见到朋友圈贴出了王老师仙逝的讣告，我是万万不敢相信的。今年元月，看到王老师亲赴灵堂送别晓苏老师，他站在送别的人群中，鞠躬时鞠躬，献花时献花。白发人送黑发人，王老师自有更深一层的哀痛。走出灵堂，与王老师道别，我给王老师一个轻轻的拥抱，让他多多保重。没想到这一个轻轻的拥抱，竟成永诀！记起2005年，曾给王老师作过一次专访。彼情彼景，历历在目。王先霈老师安息！

                                ——高晓晖

去年年初，第二届湖北文学奖评选揭晓，湖北电视台“文艺沙龙”的编导们特意在演播厅录制了一期节目，让本届获奖者与观众见见面。这期节目特聘王先霈做主持嘉宾。因他是省作协主席，又是本届评奖评委会主任。一期节目做完，他不仅清晰地勾勒出了湖北文学近几年发展的脉落，更主要的是，他在谈话中很从容地拿捏全场气氛，很自然地把几位获奖者一一请出，发表自己的意见，这些意见又自然而然地成了他“概述”的印证和补充。一期节目下来，有点有面，话题的连缀几乎是天衣无缝。编导们感叹王先霈的主持风格： 一派“长者之风”。

静心一想，王先霈的长者风范，在湖北文坛应该是有广泛认同的。倒不是他自己曾经摆过什么老资格，而是当今湖北文坛走红或不走红，知名或不知名的作家，很有一批被王先霈评点过。并且，有一些评点，点到了作家的痛处或痒处，于是，多年之后，作家们仍心存感念，有这种感念的人一多，他自然也就为人尊崇起来，此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2002年，刘醒龙出版长篇新著《弥天》之后，与青年学者葛红兵有一次对话， 谈及批评过刘醒龙的评论家们，刘醒龙说，“我居住的城市里，有一些了不起的学者。我说他们了不起，是因为同为学院派，但师承更浑厚，学理更清晰。如武汉大学的陈美兰、华中师大的王先霈等，来源于他们的批评，时常一针见血，一剑封喉，让我闻之脸红，非得闭门思索许久，才敢重出江湖。”所谓“一针见血，一剑封喉”，的确不是刘醒龙的杜撰。90年代初，在讨论刘醒龙中篇小说《鸡笼》时 ，王先霈对小说的文风提出批评，说它唠唠叨叨，没话找话，“残酷地考验读者的忍受力”。同时也明确指出，“醒龙的宝藏，不言而喻，就是大别山。”此一例而已。有了几次点评，几次“闭门思索”的经历之后，刘醒龙在大别山确实取宝不少。

10多年前，王先霈某日午饭后在《芳草》杂志上读到邓一光的散文《生日快乐，爸爸》，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放弃午睡，提笔给邓一光写了一封长信，建议一光像方方写《祖父在父亲心中》那样，也写写自己的祖父或父亲，他提醒邓一光，“作为解放后出生的老红军后代，您的特殊视角足够创作一部中长篇。”后来，邓一光果然写出了《父亲是个兵》、《我是太阳》等小说名篇。1995年元月，邓一光在给王先霈的信中说，“陆陆续续写了七八个反映大革命或军人题材的小说，到《父亲是个兵》，我才觉得找到了一种比较实在的感觉”。

 1992年，王先霈曾在《长江文艺》上撰文与方方做过一次商榷。方方说她心目中所敬仰的评论家是“认真执著踏实地做学问”的人。而王先霈认为，“一个够格的评论者，就承担着把对于美的敏感的惊异反射给作家的职能”。且不论孰是孰非，仅就评论家与作家的这种平等对话本身，堪称文坛佳话。作为一个评论家，王先霈总是把作家既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同时又把他们作为平等的对话者。以自己的热情和真诚与作家平等对话，这就是王先霈的评论原则，他并不因作家本身的长幼尊卑而放弃原则。 王先霈说他的评论“脾气”是有师承的。60年代初，他在中国人民大学文学进修班学习时，听著名理论家何其芳讲“文学典型”问题，课后，王先霈写了一篇短文，对何其芳的观点表示了不同看法。何其芳当晚就把王先霈请到家里，很认真地与王先霈争论，最后，何其芳亲自送王先霈出门，并说，今晚我没说服你，你也没说服我，有时间，把文章再改一改，我们一起发表。王先霈对笔者说，他这样一个大学者，能与我这样一个20多岁的小字辈认真地，平等地争论问题，这令我十分感动。多年以后，王先霈也继承了何其芳的“脾气”，以他特有的方式与湖北乃至全国的许多作家进行过对话。

王先霈说，“文学批评是一门烦恼的职业，如果上帝要惩罚什么人，很合适而便当的处置便是派定这个人做批评家。”同时他也体会到批评的烦恼也就是批评的智慧，他认为“优秀的有才气的文学批评家，总是在最烦恼处闪射出智慧的光芒”。也因此，对于文学批评，他多年来一直乐此不疲，以致因从事文学批评而冲淡了自己的学术研究也在所不惜。毕竟，文学批评不是纯学术的，更多的是借当代的文学作品表达批评家对当下社会人生的思考。

突然记起王先霈说他早年很崇拜邵荃麟，他很爱听邵先生的课，而邵先生讲课，按王先霈的说法，并不很生动但很有内功。原来，王先霈演讲的做派也是有师承的啊。

高晓晖  评论家  诗人。

原省作协副主席，党组成员  ，一级巡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