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单是人类,就连动物都是为母则刚。做为女人,你不知道她抄底迸发的能量有多大。
“黑猫”是一个女人的绰号。
我不知道她的真姓大名,我身边认识她的人也都不知道,就连她同村的人也大都忘了她的本名。
据说,她是开了一家小旅馆,人送“黑猫旅社”,是应景于当时一部电影《台湾黑猫旅社》而得,而她也因此得绰号“黑猫”。奇葩的是,别人这么叫她,她也答应,但大多数人还是叫她“哎!那谁”!
与她初识,是因启票。
朋友家经营着几辆客车,我临时被他拉去帮几天忙,第一趟便遇到了这个女人。
只见她麻利地爬上客车顶,将七八个用绳子串在一起大竹筐拉了上去。行李架本就装不了多少行李,她这样直接占去很大地方,我见状连忙喊她下来,可她一边笑着说跟司机师傅讲好了,一边帮忙把其他客人的行李摆好,或将其他行李放进她筐子里,或将筐子倒扣在人家行李上,最后她娴熟地收紧行李网,看上去筐子并没有占用多少地方,而且反倒成了一道防护,让其他行李更安全。见此,我也就没再说什么。
车很快就出站了,待驶出城区后,我便由前至后开始检票,查到她时,只有乘车票而没有行李票,我让她补启行李票,她照旧笑着说跟司机说好了。
她这一笑,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太丑了。圆脸,很黑,不,应该是赭石+深棕的混合色。小眼睛,鸡窝头,嘴外翻唇厚如香肠,牙齿非常白而整齐,长在这张嘴里算是彻底糟蹋了。那双手粗糙如枯树根一样,有冻疮裂口遍布……
检完票我回到朋友身旁悄悄问他,那女的咋回事,行李不用启票的吗?朋友说那是“黑猫”,司机老王的相好。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还有叫这名字的?而且,老王眼瘸了吗?这是变态审美?这都看得上!
车到终点站时,乘客已是寥寥无几。可那个女人并未下车的意思,我刚想催促,就被朋友制止。
万万没想到,车子最后竟然开进了这个女人的家,那里己经停进了两辆车。女人卸完筐子立刻进了灶房烧水做饭。
朋友带我去了一个房间,很简陋,散发着一股香皂味儿,挺好闻的。一张大床摞着两床被子一个枕头,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两个保温瓶和一面镜子一把梳子,一个双层脸盆架上下各有一盆,架子上有专放香皂的设置,毛巾看上去挺干净,旁边还挂着一个叫甩子还是拂子的东西,用来掸掉衣上灰尘的。
我打开自带的洗漱用具,朋友帮我兑好了洗脸水。我一看就无语了,怼他说这是到上甘岭了?拿过保暖瓶就往脸盆里咚咚咚地倒去,朋友连呼:“少倒点少倒点,这是喝的水呀”,我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手中的保温瓶被他接了过去。
我刚洗完脸,朋友赶忙也凑过来洗,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干嘛?用我用过的水?”我开始有点腹诽他。 他拿过架子下面的盆,折进脸盆的水让我赶紧洗脚。我说晚上睡的时候再洗,他却不由分说把我按在床沿儿,扒掉鞋袜强按我脚入盆。我嫌水不热,要再兑点热水,他就是不让。说这个地方水贵如油……又是我洗完他洗,这人咋这样儿,多少生出一些反感,脸拉的老长。
一阵饭菜的香味扑鼻,肚子不由地咕咕叫了起来。本来有些晕车不想吃饭,可这香味也太诱人了。
灶房里面有两张方桌,一男一女坐了一桌,他俩是夫妻,男人开车,女人卖票。我们这桌有5个人,除过司机老王,朋友介绍另外俩人是早我们2小时发车的车老板儿兼司机,姓雷,父子俩,倒换着开车售票。
饭吃的差不多了,女人做的面太好吃了,一向喜米不喜面的我,如果不是在外矜持,肯定忍不住再盛一碗的。
老雷和老王还在对酌,老王的脸已是猪肝色了。
咦?我突然想起,问怎么没见“黑猫”?朋友拉着我走到屋后的院子里,只见女人正在那里洗车,一共三辆,她正在洗最后一辆。
朋友告诉我,女人的丈夫是个瘾君子,以贩养吸进了监狱,判刑15年。女人有一儿一女,男人进去时,女儿5岁,儿子1岁。目前,儿子小学一年级,女儿小学四年级。女人除了自己种地,农闲时就靠贩水果、鸡蛋等,赖以为生。
女人什么都干,只要能挣到钱。她帮人家种地,帮人家割麦子,取得些许报酬。因长年贩运,逐渐与司机们熟络,为省些车票钱,有些品行不端的司机也借机占她便宜,甚至有缺德的人,欺负她以后还到处散播,说她脸糙皮细,大奶肥臀肌肤雪白,也夸她厨艺好,面做的更好……
一年前,女人借钱加盖了几间房,在院子里多挖了两口蓄水井,还把后院整成了停车场,装了一组对开的铁栅栏大门。沿墙边种了好几种蔬菜,随吃随掐,很是新鲜。
女人的家成了司乘人员的温馨“客栈”,也是司机们主动向单位举荐的。 原先的客栈脏乱差,晚上上厕所不但远,还黑灯瞎火的,冷不丁窜出个野狗老鼠什么的,被吓个半死。特别是冬天,尽管和衣而眠,挨到天亮脚都暖不热,还越冷越想上厕所,上完厕所全身都冷透了,常因此而感冒。有人受不了就尿脸盆里,客栈老板发现就把盆收了,只在院子放两个公用脸盆,脸脚通用。于是,就有人尿进保温瓶里,更有甚者,还大便进保温瓶里……知情后,大家都在车上自带脸盆保温瓶,但因车辆颠簸,热水瓶易碎,开水溢出很是危险,很不方便。男人还能将就,女人就太难了,特别是生理期。
到了女人的“黑猫旅社”,这一切都得到了改善,司乘人员一致好评。不但肚子有了保障,再不用担心因车辆半路发生故障,或节假日加班到站晚了,没吃没喝饿肚子。而且房间很干净,被子都是新棉花,冬天暖和呢,有电褥子;旱厕就在后院,每个房间都有手电筒;夏天,女人给房间还配了风扇和蚊帐……
朋友还告诉我,女人为了让司乘喝上“干净水”,都是自已去五里开外拉水,上下山的路很难走。我问:“那你们怎么不开车帮她运水呢?”朋友说是山泉,路太窄,车没办法开上去。自来水最近的地方也要翻几座山,运过来,水比油贵了。他说有时候,乘客少的时候,司机们也会给她带几桶水上来的,但也很麻烦的,一不小心,刹车有可能会造成水桶破损而打湿旅客放在座位下的行李,产生不必要的纠纷。
听至此,我想起刚刚的洗脸水,不由愧疚起来。原来,这个塬上的村子都是靠天取水的,家家有窖,存雨水。山下村子有水,但易涝,山洪时有发生。从山下到山上,盘山公路就象歌儿里的“九十九道弯”。
远处有一泉,夹于石洞内的缝间,潺潺细流,只能人俯腰深入,拉水人需要一趟一桶提运到山路旁的自制水车。水箱是用汽油桶改装的,上有口,水箱下方靠车尾处,有开关水阀,灌满水箱得往返几十趟。水车可人拉,亦可套骡马,女人家有鸡有猪羊但就是没有拉车的牲畜,只能靠她自己拉车。
院子里两处水窖,一为蓄“天水”日常所用,另一窑蓄废水,用于洗车。停车的地方设有“渠”面,洗车的水会回流窑中,重复利用……
女人因为有孩子要照顾,总是早出晚归,乘最早一班车下省城,下午乘最后一班车回来。她还总是带了换洗的床单被罩,抽空在省城能随意用水的地方洗净带回。
女人的事,连车队领导都有所耳闻,都很同情,总是按时结帐,从不拖欠。在女人家住过的司机师傅们,也常向她施以援助,女人的日子便慢慢风声水起了。
于是,村里有人就嫉妒了,原客栈老板也恨上了,不久就有了“黑猫旅社”的传言,更多的是对女人品行的说三道四……
那天晚上,女人陪我们几个年轻人打牌,因白天我的种种误解,心里内疚的很。这天,恰逄我生理期提前,很突然,当女人给我递上一碗姜汁红糖水时,我冲口而出:“谢谢黒猫姐!”众人闻之一愣,接下来一阵爆笑,朋友更是笑的捂着肚子喊疼。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解释说:“姐,你别放心上,很多人都有绰号的,其实我也有”,我指指我朋友继续说:“他们都叫我小熊杰里米”。
哈哈哈哈哈……众人笑翻,朋友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滚……而我和女人都囧的无法言语。
牌是没法打下去了。散场后,女人怕晚上我害怕,过来陪我睡,我听她讲她和他男人的事。
他男人原本善良,老实人一个。腿有点残疾,会砖瓦装修活,在农村,算得上能人。他们婚后小日子挺幸福的。谁知男人外出打工时交友不慎,染了毒瘾,后又被人教唆犯了法。
男人败光了家里所有,最后把房屋都卖了,还欠下许多外债。
男人进去后,还未成家小叔子突发疾病,没了。只剩下年迈的公公婆婆。公公本就久病,小叔子死后月余,也丢下婆婆撒手人寰。
婆婆受不了这接连的打击,先是疯了,被女人照顾着,吃了不少中草药,病情时好时坏。有一天,女人去地里干活,婆婆一个人跑出去,掉到山下摔死了。
女人现在的家,是婆婆的家。婆婆只有这两个儿子,所以,她因祸得福,算是有家可依了。位现在还有3000多块钱外债,再努力干几年就可以还完了。说到这儿,女人眼睛亮闪闪的,充满了希望。她还说他男人答应她会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她给男人交了钱戒烟……
睡意渐浓,意识逐渐模糊,耳边似梦似醒犹有女人絮絮叨叨的诉说,仿佛有哽咽,好象她说她的名字其实很好听,叫彩月……
很久很久以后,偶然听到有人提起这个一面之缘女人。据说,女人的两个孩子都很争气,一个考上清华,一个考上北大。男人被提前释放了,女人和男人后来给儿子在大城市买了房子,后来又有了双胞胎孙子。男人开了装修公司,生意做的很好。女人现在是“有钱人”了,儿媳妇儿正怀着第三胎。女儿出国了,与男友同居十几年,至今未嫁,却相爱如初。
作者简介
高锦萍,笔名诗兰,出生于1970年,浙江绍兴人,现居西安,大学本科,有编辑、书法、文学创作等专业特长。
曾任职:
《三秦都市报》副刊记者、广告部记者、新闻部记者;
《西安晚报》副刊记者;
《华夏时报》驻陕记者站办公室主任兼任记者;
《阳光报》社新闻部记者、驻铜川记者站站长;
中国空天战略研究会《空天战略》内部杂志主编。
酷爱文学、书画,16岁起至今,发表百余篇诗歌、散文作品。至今已创作长、短篇小说4部,散文70余篇,诗词400余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