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式立柜顶上,搁着一只旧皮药箱。边角磨得发白起毛,箱面上的红十字褪成了淡粉色。背带断过三回,都是我用粗麻绳一圈圈缠牢的。每次瞅见它,我就想起那些年。
我年轻那会儿,屯子里哪有什么卫生院。头疼脑热,全靠硬扛;实在扛不住,挖点草药煮水喝。要是遇上难产、急病,那真要命。去公社医院三十多里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连辆自行车都少见。
十六岁那年,邻屯一个产妇大出血。她男人背着她往公社跑,没跑到一半,人就不行了。那老太太坐在泥地里拍着大腿哭,那个声音,到现在我想起来,心里还针扎似的疼。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咱屯子里有个懂点医术、能随叫随到的人,该多好。
十八岁那年,大队书记找我,说要选个赤脚医生,看我识字、性子稳,问我愿不愿意干。我妈当时就急了:“一个黄花大闺女,干接生看病的活儿,以后怎么嫁人?”屯子里也有人嚼舌头,说我放着好好的姑娘不当,偏要去当“接生婆子”。可我一想起那个哭倒在路边的老太太,一想起那些求医无门的乡亲,咬咬牙:“我干。”
教我本事的,是从城里下放来的刘大夫。她是正经医大毕业的,不知道犯了什么错,一个人背着铺盖卷,住进了大队部旁边那间漏雨的小土房。她说话直,脾气急,可心比谁都软。
那时候学医,哪有现在这条件。没有课本,没有教具,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刘大夫找了个猪膀胱,洗干净,用粗线缝成子宫的样子,让我在上面练上环、刮宫。冬天屋里四面透风,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我的手冻得像胡萝卜,捏不住针,就放在嘴边哈口气,接着练。练到后半夜,手指头肚上全是磨破的茧子,渗着血珠子。
有些实操课,我一个大姑娘家,臊得脸通红,不敢上手。刘大夫板着脸说:“你现在不好意思,以后病人躺在你面前,你也不好意思?那是一条命!”我咬咬牙,硬着头皮学。白天要跟着大伙下地干农活,晚上就在煤油灯下背药方、记穴位。把药方抄在烟盒纸上,揣在兜里,干活歇气的时候也掏出来看。
行医的路,更是一步一个坎。没有汽车,没有电动车,走村串户全靠一双脚。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深更半夜,只要有人捎个口信,我背上药箱就走。冬天东北的雪大,深的地方没过膝盖,走一步拔一步,棉鞋里灌满了雪,没一会儿脚就冻麻了。有一回雪夜出诊,摔了一跤,药箱飞出去老远。我爬起来先捡药箱,生怕里面的针剂碎了。夏天暴雨冲坏了土路,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踝。回到家,浑身都是泥点子,跟个泥人似的。
药品也缺得厉害。青霉素、退烧药都是紧俏货,省着用都不够。常用的草药,都是我自己上山采的。柴胡、蒲公英、车前子,哪座山长什么药,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可苦归苦,累归累,那时候的乐,也是真真切切的。
咱乡下人实在。你真心对他们好,他们能把心掏给你。谁家孩子病好了,大人领着孩子,拎一筐鸡蛋、一把青菜来看我。寒冬夜里出诊回来,乡亲们总给我端一碗热姜汤,再烧一盆炭火。有一回我发烧起不来床,屯子里的大娘大婶轮流来给我做饭、熬药,比自家亲人还亲。
最开心的,就是听见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看见病人退烧后睁开眼睛。那一刻,所有苦、所有累、所有委屈,全没了。被人需要、被人信任,比什么都强。
我当了三十年赤脚医生,没有编制,没有高工资,挣的是大队的工分。可我从来没后悔过。当年那些说闲话的人,后来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
现在日子好了,村里有了卫生室,有了年轻的医生。我的旧药箱早就不用了,可我舍不得扔。它陪着我走过了最好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