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的公交站雨搭
八十年代的东北矿区,通往镇上的柏油路坑坑洼洼。运煤卡车驶过,扬起漫天黑尘。路旁边,孤零零立着一个公交站雨搭——那是整个矿区通往外界的唯一一道门。
它简陋得不像话。四根锈透了的角钢焊成柱子,上面架几根铁梁,铺几片灰扑扑的石棉瓦,边角翘着,用细铁丝勉强捆住。没有墙,只有半人高的铁栏杆围着,里面焊一条长长的木板凳,被无数人的屁股磨得油亮。整个雨搭从顶到柱,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煤黑。石棉瓦上裂着几道缝,漏下的雨痕在柱子上画出歪歪扭扭的黑线。铁皮站牌钉在柱子上,白漆掉了大半,“矿务局站”四个红字,勉强能认清。
就是这样一个破雨搭,装下了矿区人所有的出发和归来。
天刚蒙蒙亮,雨搭下就站满了人。下了夜班的矿工,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煤黑,安全帽扣在头上,矿灯别在腰上,怀里揣着刚买的热乎馒头,等着头班车去镇上倒火车。他们靠在柱子上打盹,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散开。背着军绿书包的孩子,攥着五分钱的车票,挤在大人中间叽叽喳喳。去镇上赶集的大娘们,胳膊上挎着竹篮,里面装着自家腌的咸菜、攒的鸡蛋,等着换点油盐酱醋。
矿区的雨,混着煤末子,又脏又急。雨点砸在石棉瓦上,噼里啪啦闷响。雨搭下瞬间挤满了人。不认识的挤在一起,你往我这边挪,我往你那边靠,没人嫌弃。有人掏出烟卷,给旁边递一根,火苗在雨幕里一闪,话匣子就开了——井下的活,家里的琐事,镇上的新鲜事。雨声噼啪响着,小小的雨搭下,谁也不觉得吵。
冬天是矿区最冷的时候。大烟炮刮起来,能把人吹个跟头。等车的人缩着脖子跺着脚,把手揣在袖筒里,挤在雨搭下互相靠着取暖。有人从怀里摸出酒壶,抿一口,再递给旁边的人。一口烈酒下去,浑身都热乎了。雪落在石棉瓦上,积成厚厚一层,压得雨搭吱吱响。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长的能拖到地上。孩子们等车的时候,就掰下冰溜子互相扔着玩,笑声把雪都震散了。
我最难忘的,是那年冬天送父亲出差。天还没亮,我和母亲陪父亲走到公交站。雨搭下空空的,只有寒风在耳边刮。父亲背着帆布包,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反复叮嘱我要听话。班车远远开过来,车灯刺破了黑暗。父亲上车前,摸了摸我的头,转身跳上去。我和母亲站在雨搭下,看着班车越开越远,直到被煤尘吞掉。母亲的手冰凉,却一直攥着我。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破铁雨搭,原来也会替人舍不得。
雨搭也是矿区的广播站。谁家来了亲戚,谁考上了大学,谁调去了城里,最先都是在雨搭下传开的。等车的间隙,你一言我一语,家长里短都在那一点空档里流。看自行车的大爷,永远坐在雨搭的角落,身边摆一个搪瓷缸子。谁的自行车没气了,他拿出打气筒;谁的车票丢了,他帮着四处问。他说,这个雨搭,就是矿区的大门,得守好。
后来矿区通了新公路,有了更漂亮的公交站——不锈钢站牌,玻璃候车亭。那个老旧的石棉瓦雨搭被拆了,当废铁卖了。新站台亮堂又干净,可再也见不到挤在一起取暖、一起唠嗑的光景了。
如今每次回矿区,我都会走到当年那个位置。那里早已是商铺,找不到半点雨搭的痕迹。可我总会想起它——石棉瓦上噼里啪啦的雨声,等车人缩着脖子跺脚的样子,父亲上车前那只手落在我头顶的重量。
那个破雨搭,像矿区的旧门牌,钉在八十年代的风里。它不结实,可该挡的都挡住了。煤尘,风雪,离别的冷,等车的慌。它陪着一代人,一趟一趟,从黑走到亮。偶尔想起来,心里还会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