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学校的手摇铃声
八十年代的东北矿区,没有电子铃。整个子弟学校的晨昏,都攥在传达室老周手里那只铜手摇铃里。它的声音清亮,又带着点铜锈的沙哑——叮铃,叮铃——越过黑黢黢的矸石山,掠过绞车房的铁架,顺着运煤小火车的铁轨往外飘。据说井下百十米深的掌子面上,也能隐约接住这细碎的响动。
那只摇铃是从报废矿灯房翻出来的。黄铜外壳被岁月和煤尘磨得发乌,只有握柄处被摸得发亮。铃舌是实心的铁疙瘩,沉得很。老周说,这铃有劲儿,能喊回那些跑疯了的野孩子。操场边没有槐树,只有几棵白桦,白树皮上刻满了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名字。摇铃声撞在白桦树干上,弹回来,混着风里的煤烟味——那大概就是矿区童年最熟悉的声音了。
老周是退休的掘进工,一只胳膊在井下受过伤,使不上大力气,学校便让他看传达室,兼着摇铃。他摇铃极有章法,从不乱来。
预备铃是急的。叮铃叮铃叮铃——一串脆响追在人屁股后头。刚才还在煤堆上打弹珠、在铁轨边追蜻蜓的孩子们,立刻撒腿往教室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哐当响,跑掉的鞋子被后面的同学一脚踢飞,操场上一片哄笑。老周靠在白桦树干上,叼着卷好的旱烟,扯着嗓子喊:“慢点儿!别磕着!”直到最后一个身影冲进教室,他才掐灭烟蒂,等着摇上课铃。
上课铃是稳的。两声长音,不疾不徐。叮铃——叮铃——。铃声落定,整个矿区好像都跟着静了下来。教室里传出读书声,混着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这铃声飘进家属区的每一扇窗:正蒸窝头的母亲听见了,会把灶火压一压;正焊洋铁壶的师傅听见了,手里的焊枪顿一顿;正在井下挥镐的矿工听见了,心里就踏实了——他们知道,自己的娃此刻正坐在教室里,不用再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埋在煤堆里。
下课铃是活的。一声短响,像炸了一颗糖。叮铃!教室里瞬间掀了顶。孩子们涌到白桦树下,跳皮筋,摔元宝,抓石子,吵吵嚷嚷能把房顶掀翻。老周搬个小马扎坐在传达室门口,看着我们疯跑。谁的衣服扯破了,他拿出针线盒缝两针;谁的额头磕出了包,他抹点自己泡的獾子油。他的抽屉里永远藏着水果糖,是给考了满分的孩子准备的。糖纸上总沾着煤灰,可那甜味是真的。
最让人惦记的是放学铃。那铃声拖得最长,也最悠扬。叮铃——叮铃——,一声叠着一声,像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摇散了。孩子们背着洗得发白的军绿书包,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走出校门。校门口早已站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大多是刚下夜班的矿工,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煤黑。看见自家娃,那张绷了一夜的脸一下就松开了。老周站在白桦树下,挥着那只受伤的胳膊,跟我们一个一个说再见。直到最后一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红砖房的巷口,他才关上校门,摇响最后一遍熄灯铃。
矿区的摇铃声,跟着四季换调子。春天,铃声裹着白桦树嫩芽的涩味,软乎乎的;夏天,混着蝉鸣和阵雨的哗哗声,湿漉漉的;秋天,伴着落叶的沙沙响,凉丝丝的;冬天,撞在凛冽的大烟炮里,脆生生的。下雪的时候,老周的手冻得通红,摇一下铃就哈一口白气。铜铃上结一层薄霜,摇出来的声音也带着冰碴子,可格外清亮,能飘出去好几里地。
我永远记得毕业那天的最后一遍放学铃。老周攥着摇铃,摇了很久很久。铃声一遍一遍地荡在矿区的上空,像不肯停。我们围着那几棵白桦树,看着老周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手里那只乌亮的摇铃,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老周挨个摸我们的头,嗓子哑了,说出来的话却清楚:“好好念书,走出这山沟沟,别再吃下井的苦。”
后来我真的离开了。老学校拆了,盖起了新教学楼。白桦树砍了,那只铜手摇铃被收进了矿区的博物馆,换成了准时准点的电子铃。电子铃响亮,也准,可它没有温度,没有煤烟味,没有老周手掌磨出来的那股旧劲儿。
如今听见学校的铃声,我总会想起八十年代矿区那只手摇铃。想起老周摇铃时佝偻的背影,想起白桦树下那些沾满煤尘的、跑得满头汗的童年。叮铃叮铃的声音,早就长进骨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