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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居他乡的人,心里都藏着一座旧宅、一条古巷、一片怎么也翻不过去的海。当孤独与绝望在异乡长成荒草,当大雪封尘、阴云蔽日,天地间只剩下海涛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号,还能握住哪一缕回响?还能值得深情相拥?
诗人宗德宏《蓦然念起,一只夏虫的鸣唱》这首诗,把半生的悲喜藏进老屋矮墙,把岁月的沧桑刻进青石板路,又在最寂静的时刻,轻轻唤起一只夏虫的鸣唱。那声音微小,却足以刺破漫长的沉默,唤醒故园的幽香与春天。
很多时候,拯救我们的不是巨响,而是几乎被忘记的低吟。本期推送,邀你一起走进诗中的旧巷与海潮。在喧嚣世界的缝隙里,一只夏虫的鸣唱,如何让一个游子重新抱住自己的根。
——獒妈


诗作者:宗德宏,资深媒体人,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初一直供职于北京青年报。数百首诗作散见《诗刊》《北京文学》《诗歌月刊》《绿风》《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北京日报》等几十家报刊,有多首诗作入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朗诵中国》《中国诗选》(中英文对照版)等诗歌选本。《太阳诗报》执行主编。

文/宗德宏
客居异乡,饱尝孤独、绝望
清芬暗度,可是故园新草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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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逶迤,几回渺茫入梦
古巷悠长
青石板镌刻岁月
溯洄明清,春天在上,漫过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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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悲喜,尽藏老屋矮墙
檐下巢窠经风雨
飞鸟朝还暮往,岁岁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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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尘残芜,阴云蔽断天光
天地寂然寥廓,唯听海涛奔荡
声声呼号,一浪更比一浪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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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哪一缕回响,值得我们深情相拥
蓦然念起——
一只夏虫的鸣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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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Zong Dehong
A sojourner in a strange land, tasting loneliness and despair –
Is that faint, stolen sweetness the scent of new grass from my home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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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tant mountains wind away; so many times a hazy dream descends.
The ancient alley stretches long –
Its blue flagstones are carved with years,
Tracing back to Ming and Qing, spring above, spreading over time's ruins.
/
Half a lifetime's joys and sorrows hide beneath the old house's low wall.
Under the eaves, nests weather wind and rain;
Birds come and go at dawn and dusk, year after year the same.
/
Heavy snow buries the withered waste; dark clouds cut off the sky's light.
Heaven and earth are vast and silent – only the roaring tide is heard,
Crying out, wave after wave, each more frantic than the last.
/
Which echo in the heart deserves our deep embrace?
Suddenly I recall –
the chirp of a summer insect.

◎ 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读宗德宏《蓦然念起,一只夏虫的鸣唱》
文/獒妈
有一种诗,读完不会让你立刻落泪,却会在之后的某个黄昏、某次独行、某阵忽然安静下来的风里,悄悄爬上你的心头。宗德宏的这首《蓦然念起,一只夏虫的鸣唱》,对我来说就像这样一首诗。诗题里的“蓦然”二字,用得极准。乡愁这东西,从来不敲门,像一只夜行的猫,无声无息地跳上窗台,等你发现时,它已经蹲在那里很久了。诗人没有说他想家,没说他在异乡的夜里辗转反侧,他只是淡淡地写了一句“清芬暗度”,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是故园新草的幽香吗?这个问号里藏着多少不确定啊。一个离家太久的人,连嗅觉都不敢相信了。
我尤其喜欢诗中那条“古巷悠长/青石板镌刻岁月”的意象。石板路不会说话,但每一个走过的人都会在上面留下自己的温度。诗人把半生的悲喜藏进老屋矮墙,藏这个动词克制而深情。不是大声宣告,不是捶胸顿足,而是像藏一件旧物,放在柜子深处,偶尔翻出来看一看,再原样放回去。檐下的巢窠,岁岁归来的飞鸟,这些寻常事物在诗中成了近乎残酷的对照:鸟能回来,人却不能。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故乡容得下肉身,却未必容得下灵魂;他乡容得下灵魂,却容不下肉身。诗人没有这么直白地说,但那股拉扯的痛,在“岁岁如常”四个字里面已经渗出来了。
然后诗风陡转。大雪、阴云、海涛奔荡,如果说前面还是湿润的江南水墨,到这里变成了黑白分明的版画。天地寂寥,唯听海涛。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号,与其说是海浪,不如说是内心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呐喊。诗人没有回避呐喊,而是写进了诗里,让它在纸面上奔涌。这让我觉得相当诚实。一个漂泊者不必永远温文尔雅,他有权愤怒,有权对着空旷的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这首诗的结尾,彻底触动了我。在所有宏大的意象之后,远山、古巷、海涛、大雪,诗人忽然转身,把目光投向一只夏虫。
那只虫子在夏天叫过,也许是在故园的墙角,也许是童年的某个午后,太微不足道了,小到不会被任何史书记载。但它就在那里,在记忆的最深处一直叫着,等着有一天被蓦然念起。我相信,当终于听见它的时候,诗人不是被某种豪言壮语拯救的,是被一只虫子的耐心打动了的。它叫了一个夏天,又叫了一个夏天,从未指望人们听见,可诗人终究还是听见了。这让我想到自己。我客居獒营多年,很多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没有扎透,风一吹就晃。我不敢说我完全理解诗人笔下的“孤独、绝望”有多重,但我能闻到那股气味,是凌晨三点醒来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是春节时看着满街灯火却拨不出一个电话的沉默。
可诗的最后,那一只夏虫的鸣唱,让我觉得,我并不需要翻过那片海。我只需要在某个蓦然的瞬间,允许自己想起那片海,想起海那边的某条巷子、某堵矮墙,然后继续低头走路。听见了,便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读完这首诗,我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我的窗外是有夏虫的,声音很小,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可我知道,在太吵的世界里,一根针落地的声音,有时候比雷声更有力量。回过头看这首诗的语言,更是耐得住反复咀嚼。干净而不干涩,朴素而暗藏锋利。
清芬暗度的暗字,把思念写成了蔓延的藤蔓;镌刻岁月的镌刻,让石板路有了刀刻斧凿的痛感;藏进老屋矮墙的藏,把半生的悲喜压缩成一件沉默的旧物。最妙的是结尾那只夏虫,诗人让它鸣唱,两个字轻得像尘埃,却稳稳地托住了全诗从激越到寂静的转折。整首诗节奏收放自如,情感浓淡有致,既有直抵人心的力量,又有绕梁三日的余味。
2026年5月3日晚于獒营云灶间



翻译者:朝云暮雨,当代文学界不著名写作人,深邃的洞察力和独树一帜的写作手法,深受读者好评。


点评者:獒妈,本名施维,字冰之,号任天真,中国香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