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与“黑丽”有关的日子
■ 程俊华
90年代的老城区,红砖楼稳稳立在街角,像守着岁月的老者。父亲家在四楼,那扇飘着蓝布窗帘的窗户,总飘出生活的暖意——隔壁楼是我家,推开窗能望见母亲晾在阳台的碎花围裙;两个妹妹的家不过几站路,骑着二八大杠,顺着梧桐树影叮铃哐啷地骑,转眼就到了楼下。
每个礼拜天,是雷打不动的团聚日。兄妹几个各拎着东西进门,大姐提着凉拌菜,小妹挎着菜篮子,小弟扛着一袋米,我懒惯了,总提前揣着五六十块钱塞给母亲:“妈,您看着买点爱吃的。”铁栅栏门吱呀开合的声响里,母亲炖肉的香气早已顺着楼道飘下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饭后小妹洗碗的哗啦水声中,母亲总絮叨着:“又一个瓷碗裂了细纹,凑合用吧。”
黑丽,就是在这样寻常又浓稠的热闹里,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那时小外甥毛毛刚读小学,几个月大的小黑狗成了他最鲜活的“课外课本”。放学铃声一响,他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就和黑丽在客厅追着满屋打转,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里,总沾着几根细碎的黑毛。小妹被闹得束手无策,最后抱着瑟瑟发抖的小黑狗,敲开了父亲家的门:“爸,这狗太闹了,毛毛作业都写不踏实!”
父亲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烟灰缸里没熄灭的烟头还冒着一缕青烟。他这辈子包容了我们兄妹淘汰的无数旧家电、老家具,却在活物面前犯了难:“空房间放多少旧东西我都没说过啥,可这是条命啊!”母亲却笑着接过小黑狗,掌心托着它温热的小身子:“先养着吧,家里多双眼睛看着,也热闹。”
就这样,这团黑乎乎的小毛球,摇着湿漉漉的尾巴,正式成为了这个家的一员。谁也没想到,这个意外的闯入者,会在往后的岁月里,用它的温暖与陪伴,在我们一家人的记忆里,烙下永不褪色的印记。
那年《大宅门》热播,连饭桌上雷打不动的麻将声,都破天荒地停了。瓷碗摞进水池的叮当声里,一家人齐刷刷挤在电视机前。当屏幕里抱狗丫鬟香秀抱着京巴犬袅袅登场时,桌底的黑丽突然钻了出来,湿漉漉的小鼻子拱开母亲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圆滚滚的身子像枚黑芝麻汤圆,咕噜一下就滚进了她怀里。
“这小膏药成精了!”我笑得差点呛到,指着电视里的香秀又看向母亲,“妈,您这架势,活脱脱是‘抱狗奶奶’啊!”黑丽似乎听懂了打趣,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母亲脖颈,发出“叽呀呀”的奶音,混着电视机里的京胡声,逗得母亲捏着它肉乎乎的爪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戏称,像春天的柳絮,轻飘飘落进了全家的日常。此后每个追剧的夜晚,母亲膝头总蜷着一团会撒娇的小黑影,沙发缝隙里渐渐攒起星星点点的狗毛,成了那段日子最温暖的注脚。
可换牙期一过,黑丽就开始“长残”了。右眼下方突然冒出一缕倔强的白毛,斜斜耷拉着,活像武侠片里的“白眉大侠”。毛毛举着玩具剑在客厅追着它跑,嘴里大喊:“白眉大侠来也!”逗得全家笑得直不起腰。更让人忍俊不禁的是,养了大半年我们才发现,这个总爱往母亲怀里钻的“小姑娘”,竟是个小伙子。顶着“黑丽”这个柔美的名字,它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父亲直拍大腿,又好气又好笑:“难怪这么皮!原来是个混世魔王!”
随着个头疯长,黑丽捣蛋的本事也水涨船高:前天把小弟的拖鞋叼到床底藏起来,昨天又把沙发垫刨出棉絮;每到换毛季,风一吹,满屋子飘黑毛,像下了场细碎的黑色雪花。最让人头疼的是它的藏食癖,每次吃饭,它都要把啃剩的骨头、肉干叼到墙角瓷盆里,守着这份“宝藏”来回踱步,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仿佛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父亲总皱着眉嘟囔:“这狗比你们四个娃加起来还难管!”可嘴上抱怨,却从没真正苛责过它。小妹和妹婿隔三差五来打扫,给黑丽洗澡时,小家伙甩着水珠把两人溅成落汤鸡,楼道里的笑声,能飘到很远的地方。
不知从哪天起,黑丽忽然不再“叽呀”叫唤了——小伙子变声了。清晨五六点,它蹲在阳台发出“咣咣”的低吼,声音沉得像擂鼓。楼道对门周阿姨家刚添了小孙子,月子里的哭闹声混着黑丽的叫声,成了两家人的烦心事。父亲抽着烟,在阳台上来回踱步,烟圈里飘着深深的叹息:“再这样下去,街坊邻里该有意见了。”
找新主人的那段日子,黑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总耷拉着尾巴守在门口,见谁都蔫蔫的。当隔壁小区那位住女婿家的王奶奶答应收养时,我们都松了口气——新家不远,穿过两个楼道,站在父亲家阳台,就能望见那栋楼。
送黑丽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它被装进纸箱,却总用爪子扒着箱沿,三步一回头,爪子在楼梯上划出细细的痕迹。直到转过拐角,那团小黑影还在原地张望,像个被遗落的标点,嵌在我们心头。
黑丽走后,家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餐桌上少了那个眼巴巴等着投喂的小脑袋,阳台上没了它蜷着晒太阳的身影,连母亲炖肉的香气,都似乎淡了几分。最难过的是母亲,平日里上下楼,少了个屁颠屁颠跟着的小尾巴;就连平日里总抱怨它调皮的父亲,也时常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角落发呆。毛毛死死抱着黑丽的狗盆,眼泪汪汪地说什么也不让扔,那模样,看得人心都碎了。
我忍不住问父亲:“爸,您当初为啥那么反对养狗啊?”
父亲脸色瞬间惨白,沉默许久,指尖夹的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才猛然回神。良久,他声音颤抖着开口,仿佛揭开一道尘封多年的伤疤:“48年,兵荒马乱的。我养了条叫大壮的黄狗,威风凛凛的,可精神了。有一回,几个吃了败仗的兵痞闯进家里抢吃的,大壮为护我,扑上去和他们拼命,被他们用刺刀活活捅死了……”
父亲眼神里满是痛苦与绝望,仿佛又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从那以后,他心里落下病根,再也不愿养狗,甚至见不得别人养狗——他怕极了再次经历那种撕心裂肺的失去。
可有些牵挂,从来都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小妹一家最先忍不住,每次回来,都要绕路去王奶奶家看黑丽。后来,这份牵挂成了全家的默契。那天饭后,小弟红着眼眶说:“二姐,我每次路过也会给黑丽带点火腿肠,可王奶奶家那个女婿,一喝醉酒就打老婆,根本不让黑丽进屋,我好几次看见它在垃圾箱里翻发馊的骨头。”
趴在四楼窗户上的毛毛,突然指着楼下抽噎起来:“舅舅,你看!白眉大侠在发抖!”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黑丽耷拉着尾巴,站在寒风里,瘦得肋骨清晰可见,正可怜巴巴望着我们四楼这个它曾经的家。它眼睛湿漉漉的,满是委屈。父亲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裂纹,半晌才闷声说:“下次……下次多带点,给它揣饱点。”话一出口,又猛地提高音量,像是在说服自己:“就这一次!”
他转身时,老花镜后的目光里藏不住牵挂,像春日屋檐下,迟迟不肯消散的雨雾。
日子一晃,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家里最大的喜事,是小弟结婚了。正月里,天气还带着寒意,我们在饭店为小弟办完婚礼。回到父母家,一家人围坐客厅,聊着婚礼上的趣事,笑声不断。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抓门声,“哐哐哐”,带着几分熟悉的急切。
小妹下意识跑去开门,门一拉开,全家人都愣住了——
竟是黑丽!自从被送走,这是它第一次独自找回家。
浑身脏兮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它乖巧走到每个人身边,用鼻子轻轻嗅着,又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着大家的脚面,眼神里满是眷恋。可当它看到父亲和我时,却又怯生生往后退几步,蹲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带着一丝害怕和委屈。
父亲再也忍不住了,他站起身,声音哽咽,轻轻唤了一声:“黑丽,过来。”
这一声,仿佛等了太久。黑丽像是瞬间卸下所有防备,一下子扑到父亲腿上,脑袋埋在他裤腿里,委屈地呜呜叫着,眼睛里,似乎还闪着晶莹的泪花。
大妹赶紧笑着打圆场:“你们看,黑丽这是特意回来闹新房的呢!”
大家强忍着眼泪笑了笑,气氛稍稍缓和。弟弟和新媳妇一同蹲下,轻轻抚摸着黑丽瘦骨嶙峋的头。弟媳轻声说:“我们经常去看它,黑丽早就认识我了。” 黑丽温顺地蹭着他们的手心,喉咙里发出熟悉的“叽呀”声——那是它幼时撒娇才有的调子。
可这份短暂的温暖,很快就被撕裂了。
“妈妈!快过来!黑丽怎么了?”毛毛的一声哭喊,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屋里的平静。
我们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冲进小弟的新房,只见黑丽躺在崭新的沙发上,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它拼命想站起来,可刚撑起身子,就又重重瘫倒下去,嘴角开始吐白沫,气息越来越微弱。
毛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黑丽身边,想用手扶住它。我们都慌了神,围在旁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陪伴我们多年的小家伙,生命一点点流逝。
不一会儿,黑丽的抽搐渐渐停了。它睁着眼,望着我们,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那双眼睛里,有眷恋,有不舍,还有一丝释然。然后,它的头轻轻歪向一边,再也没有了气息。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毛毛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破深夜的宁静。
我们颤抖着双手,打了一盆温热的水,将尚有体温的黑丽轻轻放进去。温热的水流,漫过它僵硬的四肢,洗去它身上的尘土。小妹红着眼眶,取出吹风机,细密的暖风拂过黑丽的毛发——那些曾经飞扬在客厅里的绒毛,此刻安静飘落。
当吹风机的热风扫过它右眼下方时,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那缕陪伴黑丽多年的“白眉”,竟在温热气流中轻轻蜷曲、脱落,露出底下漆黑油亮的皮毛。
仿佛时光瞬间回溯,我们又看见它刚来时,那只圆滚滚、黑乎乎的小奶狗。
弟媳红着眼眶,从衣柜里取出她的陪嫁红绸被面——那是她母亲特意为她准备的,鲜艳又喜庆。她小心翼翼展开被面,众人合力,将黑丽轻轻裹起。鲜艳的绸缎,映衬着它重归俊美的面容,像是为这场漫长告别,披上一份庄重的华服。
已过子夜,窗外月光清冷温柔。我决定,把黑丽送到逍遥津河边埋葬——那里安静,水色清柔,也是父亲和母亲常带黑丽散步的地方。
正要下楼,父亲突然喊住我:“等等。”
他转身走进储藏室,片刻后,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麻布口袋。“不能这么裹着被面,”父亲声音依旧沙哑,“用这个,踏实。”
我们又小心翼翼,将裹着红绸的黑丽放进麻布口袋。我和弟弟、妹妹、妹夫推着自行车,拿着铁锹,默默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了逍遥津河边,河水静静流淌,映着一弯弦月。大家都没说话,轮流挖坑,一下,又一下,铁锹撞击泥土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仿佛要把对黑丽的所有思念,都深深埋进土里。
坑挖得很深很深,我们把黑丽轻轻放进去,仔细回填、抹平,只留下一个浅浅的黑丽穴,尽可能不形成土丘,免得惹人注意。
最后,我走向河岸,在一棵老柳树下,折了一根看上去毫无生气、枯硬的青灰色枝条,用力插在新土之上——这,便是黑丽无字的墓碑。
夜深了,风轻轻吹过,河面泛起细碎涟漪。小妹突然对着河水大喊一声:“黑丽,你走好啊!”
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响亮,惊起树上栖息的飞鸟,它们扑棱棱掠过河面,点开一圈圈涟漪,渐渐消散在墨色远方。
日子像水一样,毫无波澜流过。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便是翌年春天。
不知怎的,那天我心里忽然一动,脚下不由自主,便绕到逍遥津河边。河面依旧像记忆中那样,平展如镜,倒映着初春疏朗的云天和岸边柳丝。我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在杂草丛中茫然扫过——时隔一年,我几乎已确信,找不到那个确切位置了。
忽然,我的视线,被一抹新绿戳中。
在一片茂盛葱绿的春草簇拥中,那株我亲手插下的柳枝,竟笔直挺立着。
它活了!
枯硬的枝条上,抽出好几条鹅黄色嫩芽,新叶薄薄的,嫩得仿佛一触即破,在春日阳光里,泛着透明光泽。它站在那里,安静,却又带着一股子挣出地面的、执拗的劲儿。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它就这么活了下来,以一棵树的模样……
从此,那个奔跑撒欢的小小身影,那些藏在红砖楼里的温暖岁月,那些关于爱与离别、牵挂与重逢的记忆,便都有了一个扎了根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