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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村里的“尖子户”
(一)
南国雪峰,神奇秀丽、文化神秘、风光迷人。这里不仅有奇异的自然风景,还 有傩戏、赶尸、悬棺等独有的人文景观。古老、奇特、闭塞,给雪峰山以神秘,贫穷、愚昧、匪患,使雪峰山以落后。在这神秘落后的雪峰山区,既有美丽的故事,也有让人惊诧的,不可思议的传说。
在雪峰山腹地有个溆浦县,境内有一条溆水河,它由一都、二都、三都、四都这四条小河汇集而成,然后由东向西注入沅水,汇入洞庭,流入长江,最后注入大海。我们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四条小河浇灌的土地上。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未,共和国十岁那年,四都河畔有一个不起眼的村庄——下堰圹。那时不叫村而是叫大队。下堰圹大队有六个生产队,人口不到一千。整个村庄分布在座落有致的红色贫瘠的山丘之中,是一个“天晴一把刀,落雨一团糟”的穷地方。村子里的人主要由夏、罗两姓组成。一二三四队为夏姓,叫夏家院子,五六队为罗姓,叫罗家院子。院子后面的小山丘长满了枣树,春夏季节枣叶葱茏,一片翠绿,但到了秋冬的时候,枣叶凋谢,露出了满目红土,整个村庄枯萎、寂寥。“大跃进”过后的农村,萧瑟、苍凉。时值隆冬,人们都蜗居在屋里,村道上难得见人影,偶尔有几只小狗这里看看,那里闻闻,让村子有了些许生气。
从南头进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耸立在一片稻田之中的“夏氏宗祠”,这是夏家院子最宏伟、最庄严、最神圣的建筑。解放前,祠堂是家族的圣地,族权的象征,所有与荣耀、喜庆、祭祀有关的仪式都在这里举行。人民公社成立以后,祠堂一分为二,前堂左右厢房为一、二生产队仓库,后堂成了“下堰圹小学”。从祠堂北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依次把一二三四五六队串在一起。通往县城的那条公路由东向西从村中穿过,恰巧把夏家院子和罗家院子分开。和中国其他地方一样,凡是异姓组成的村庄,难免有些纠缠不清的历史,大的形成族仇,小的存在矛盾。夏姓和罗姓总的来说还算是和谐相处,大的族仇没有,小的矛盾也时有发生。因此,解放后,在安排村里干部时,要不是罗姓当支书,夏姓任大队长,就是夏姓当支书,罗姓任大队长。这种安排基本维系了两姓之间的平衡。
冬天,村子里的人家一般不弄点心(点心是当地人对午饭的称呼),一方面是因为冬天农闲日子短,另一方面三年困难的日子开始显头,口粮不够吃,能省就省一点。所以中午时分整个夏家院子里很难见到炊烟。但是,在一、二生产队结合部的一户人家屋顶上的烟囱却升起了袅袅炊烟。这家人的房子没形没样,中间是三栋三封两间的木房,周围是用土砖围拢的偏刹,中间高四周低,远看就象一个大大的土围子。这是夏家院子里的大户人家,男主人夏昌盛,女主人夏向氏,生有六个儿子,老大、老二和老三都已结婚成家,老四在县城读高中,老五老六分别在读初中和完小。今年老人家满六十五岁,因得了一种叫不出名的热病 ,于上个月去世了 。今天是农历冬月二十六,吃完早饭不久,老大奕勋的屋里咯(即老婆)秀慧就感觉小肚子隐隐作痛,知道自己第四个孩子就要出生了,凭着已生三胎的经验,她忍着疼痛,将生产所需的袍裙、尿布、草纸等用具放在床前一张小桌子上,并点燃灶膛,烧了一大锅热水。忙完这些,已近午时,肚子越发痛起来了,她打发九岁的大儿子代发赶快去隔壁喊娘娘(即奶奶)过来。不一会儿,娘娘带着二佬弟婶(二弟媳)急急忙忙的过来了。这时,秀慧已经躺在床上,口里正“哎唷、哎唷”呻吟不止,头上已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娘娘今年五十六岁,个子高大,手脚麻利。她生育了六个孩子,对接生一套蛮是在行。“快去灶屋打一盆热水来”她一边吩咐二媳妇,一边安慰大媳妇说:“慧,你不要怕,有娘在,小家伙会麻溜(很快)生下来的。”
“妈,我不怕,麻烦您啦。”秀慧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水来了,妈。”二媳妇把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放在床前。" 好,你把大姐的裤子解脱起,扶着她,我来接生。"说完,她扎起衣袖,把草纸垫在床上,然后洗了洗手,把产妇的双腿曲膝搿开。“羊水已破,快要生了啊”。
俗语说:一胎痛,二胎松,三胎四胎顺溜溜。 通过婆婆的一番引导和助产,秀慧稍微一用力,"哇”的一声啼哭,胎儿轻轻松松的生下来了。“哈哈, 又是一个带把的。”喜悦挂在娘娘的脸上。她熟练地把婴儿清洗干净,依次用尿布和袍裙裹好,然后轻轻的放在妈妈怀里。
"去给你大姐弄碗糟(甜酒)煮鸡蛋来。”二儿媳妇刚帮产妇清洗完身体,听到吩咐,“嗯”了一声就出去了。娘娘一边清扫床前的污物,一边对大儿媳说:“你好好休养,莫着急,他爹不在家,娘会照顾你和发儿三兄妹的”。说完抱起一堆脏物出去了。
婆婆的喜悦和宽慰并没有感染秀慧,望着躺在身边的婴儿,她眉头紧锁,表情苦涩。说实话,从怀上这个孩子的那天起,她就没有开心过,曾几次弄药想打下来,但这个孩子好像粘上她了,就是不肯下来,没有办法只好认命。现在生下来了,那就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养大成人。
秀慧的娘屋在四都河对岸的湾潭村。 她小时候是个苦命的人儿,刚刚一岁半时,妈妈因病就去世了,爹爹靠做长工、打短工,含辛茹苦把她和哥哥拉扯大。三爷儿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偿遍了人间的酸甜苦辣。有道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娘的孩子知事早。没有妈妈的秀慧,明理、懂事、聪慧、乖巧。十三、四岁就学会了织麻纺线、绣花连衣(缝衣),十六、七岁出落成一位貌样俊秀、心灵手巧的大姑娘。树大分叉,女大当嫁。开国大典那年的腊月初八,十九岁的她被一顶花轿抬进了夏家院子,与二十五岁小伙子的夏奕勋拜堂成了亲。 婚后,她孝敬公婆,体贴丈夫,照顾小弟,成了院子里人人夸奖的、最在行的好媳妇。
一年以后,她的大儿子代发、女儿英莲、二儿子代庆先后出生,虽然给小两口带来快乐、希望, 同时也增加压力和无奈。多一张嘴,多一份压力,在那个粮食匮乏的年代,要养活三个小孩,困难可想而知。当时没有实行计划生育,也不懂什么节育措施。生了养,养了生,直到不能再生为止,以致在那个年代一对夫妻生八胎九胎是常有的事。 持续生育把秀慧折磨的精疲力尽,心力憔悴,为了让已生下的三个吃得饱、穿得暖,她打算再也不生了。
一天晚上,她把刚满百日的庆儿哄困着(睡觉),躺在丈夫的身边,附在男人的耳朵,轻声说:“他爹,我们现在有两儿一女三个孩子了,以后我不想再要了,你讲好吗?”,“是啊,孩子多,大人苦,不生就不生吧” 奕勋也正为孩子多了而发愁。
作为家里的长子,奕勋自然知道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下面还有五个老老(当地人对弟弟的称谓),四个没有成家,父亲年纪大身体又不好,当老大的责任就要大一些。没有读过一天书,只字未识的他,为了一大家子的生活,十三、四岁就跟着二舅学做生意,挣钱帮助父母把老老们盘大起,找到阿娘(即老婆),成家立业。因此,他走南闯北,下洞庭、上长沙,走汉阳、闯上海。把溆浦出产的片糖、桐油、茶叶、桔红等用木船由滨水西下进沅江入长江销往常德、岳阳、汉口,远至上海。然后又将洋油、洋火、洋布、洋纱和食盐等运回溆浦。在那个混乱的年代,做生意很不容易,当时湘西土匪多,杀人越货,拦路抢劫是常有的事,弄得不好遇上土匪可就遭了大殃。几年的来来回回,往往返返,不仅使他练就了胆识,学到了不少生意经,而且所得报酬贴补了不少家用。他和秀慧结婚后,一直没有分家单过,后来老二奕明结婚生子,还是一大家子,三世同堂,没有分家。一直到三儿出生前才从大家庭里分离出来。
因为他会做生意,农闲时常被生产队派出去抓副业。什么担窑货,贩鱼秧啊,为队里挣些农药化肥钱。这次是队里派他和其他三个社员到洞庭湖区贩鱼秧,已经出去十几天了。
(二) 夏奕勋贩鱼秧归来
北风像一把钝刀子,在四都河面上来回拉扯,刮得河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响。日头偏西的时候,通往洞庭湖区的那条古道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发儿,去路口看看,是不是你爹回来了。”正在灶屋切红薯藤的秀慧,耳朵忽然动了动。虽然隔着几里路,又隔着几重山,但那种熟悉的、带着泥腥味的脚步声,她心里头总有感应。
九岁的代发把刚出生的弟弟往摇篮里一放,像只猴子似的窜出了门。
此时的夏奕勋,正走在回村的最后一段山路上。他穿着一件发黑的对襟棉袄,裤脚卷到了膝盖,露出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身后跟着三个同样灰头土脸的汉子,挑着空荡荡的鱼盘,那是装鱼秧用的。
这一趟差事,不容易。
十几天前,他们四个从下堰圹出发,挑着干粮,走了两天山路才到常德,再转水路下洞庭。在这个“瓜菜代”的年头,粮食金贵,鱼秧更是金贵。生产队指望这批鱼秧开春后能养出大鱼,给社员们补补油水,也指望卖鱼的钱去买化肥、农药。
“奕勋哥,这趟回去,大队长怕是要摆酒招待咱们咯。”跟在后面的老四擦了一把汗,喘着粗气说。
夏奕勋没接话,只是紧了紧背上的包袱。那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藏着两样东西:一包是从汉口带回来的细盐,另一包,是给刚出生的老四准备的软布鞋。他虽然不知道秀慧又生了,但按照日子算,这几天也该生了。
“招待个屁。”夏奕勋闷声说道,“鱼秧成活率要是上不去,咱们还得挨批。这年头,命比纸薄,鱼比人娇贵。”
路过夏氏宗祠时,天色已近黄昏。宗祠前的晒谷坪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玩泥巴,见到夏奕勋,都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勋伯”。夏奕勋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一、二队结合部的那个大土围子走去。
刚进院子,代发就扑了上来,抱住他的大腿:“爹!你回来啦!”
“哎,发儿长高了。”夏奕勋放下担子,粗糙的大手在儿子头上揉了揉,眼神却急切地往屋里瞟。
还没进堂屋,一股浓郁的甜酒香味就飘了出来。夏奕勋心里咯噔一下,这味道不对。平日里只有坐月子或者过年才舍得煮甜酒蛋,这大冬月的,谁在坐月子?
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老娘夏向氏正端着一个大海碗往偏房走。一见到大儿子,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勋啊,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也是时候,也不是时候。”
“娘,这是咋了?”夏奕勋把担子一扔,快步走上前。
“你媳妇……给你生了个带把的。”老太太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房里的人,“就在今天午时,母子平安。”
夏奕勋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惊喜、惊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想笑,却觉得嘴角僵硬得很。四个孩子了。在这个连红薯都要算计着吃的年代,多一张嘴,就是多一座山。
“人呢?”他哑着嗓子问。
“在房里躺着呢。”
夏奕勋放轻了脚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层蓝印花布的门帘。
昏暗的房间里,秀慧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她怀里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小肉团,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没有久别重逢的激情,只有一种只有老夫老妻才懂的默契与无奈。
“回来了?”秀慧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嗯,回来了。”夏奕勋走到床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怕自己手上的泥垢脏了孩子,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辛苦你了。”
“这次外出怎么样啊?”秀慧问的是他这次出门的收获。
“鱼秧都在队里仓库放着呢,成活率九成。”夏奕勋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那双还没巴掌大的软底布鞋,“这是我在汉口给你带的……哦不,是给这小家伙带的。”
秀慧看着那双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砸在孩子的襁褓上。她知道,这双鞋肯定花了他不少钱,或者是他用自己舍不得吃的干粮换来的。
“他爹,”秀慧吸了吸鼻子,看着丈夫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咱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夏奕勋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远处的罗家院子已经升起了炊烟,那烟也是淡淡的,说明各家各户的柴火也不多了。
“秀慧,你别怕。”夏奕勋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那是他在江湖上闯荡练就的精气神,“只要我夏奕勋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咱们这一大家子饿死。这世道再难,总有缝隙能让人钻。咱们老夏家,不能在四都河畔被人看扁了。”
这时,堂屋里传来了老二奕明的大嗓门:“大哥回来了?快出来,大队长派人来喊话了,说是要开会,研究这批鱼秧怎么分,还要听你讲讲外面的形势呢!”
夏奕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妻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来了。”
他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那一刻,下堰圹大队的夜幕彻底降临,而属于夏奕勋的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三) 鱼秧分配风波
夏氏宗祠的前堂,此刻成了下堰圹大队的“议事厅”。
几盏昏黄的煤油灯挂在梁上,火光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把墙上那些斑驳的旧壁画照得影影绰绰,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祠堂里挤满了人,旱烟味、汗臭味和潮湿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大队长夏老庚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水烟袋,那双浑浊的眼睛时不时扫向人群。坐在他旁边的,是大队支书罗长贵,一个精瘦的罗姓汉子,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眉头紧锁,似乎心里藏着事。
“安静!都莫吵了!”夏老庚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沙哑却透着威严,“今儿个叫大家来,就为了一件事——分鱼秧。奕勋他们从洞庭湖带回来的两千尾草鱼秧,是咱们队明年的指望。怎么分,大家议一议。”
人群里顿时像炸了锅。
“那还用说?按人头分!人多力量大,人多嘴也多,自然该多分点!”
“放屁!应该按劳力分!鱼秧是要人喂养的,没劳力的人家分去了也是喂不活,那是糟蹋东西!”
“我看应该按户分,每户两斤,公平!”
争吵声此起彼伏,夏家和罗家的人自动分成了两拨,虽然没明着对着干,但那股子较劲的味儿,谁都能闻出来。
夏奕勋靠在墙角,双手插在袖筒里,冷眼旁观。他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清局势。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分鱼秧,这是在分“权”。
“都别吵了!”支书罗长贵猛地站起身,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拍,“吵吵什么!像什么话!现在是集体主义,要讲大局!”
罗长贵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夏奕勋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奕勋,这鱼秧是你带回来的,你最清楚情况。你说,这鱼秧该怎么分?还有,听说你在外面跑了一圈,外面的形势怎么样?公社那边的风向变没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夏奕勋身上。在这个穷乡僻壤,见过大世面的人就是权威。
夏奕勋也不推辞,从墙角走出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卑不亢地站到桌前。
“支书,大队长,各位叔伯兄弟。”夏奕勋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鱼秧的事,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鱼秧,不能按户分,也不能完全按人头分。”夏奕勋伸出一根手指,“鱼秧这东西,娇贵。水温高了不行,低了不行,还得防着水蛇青蛙。分得太散,各家各户照顾不周,死光了怎么办?到时候咱们大队明年的工分口粮找谁要去?”
人群里一阵骚动,大家觉得在理。
“那你说咋整?”有人喊道。
“我的意思是,集中养殖。”夏奕勋目光炯炯,“把鱼秧集中放到咱们夏家院子后面的那个大堰塘里,那是死水塘,好看守。然后选两个懂水性、有责任心的社员专门负责喂养,记工分。等鱼长到半斤以上,再按工分或者人头分给各家各户。”
这个提议一出,罗姓那边的人就不乐意了。大堰塘在夏家院子后面,要是集中养,那岂不是便宜了夏家?
罗长贵的侄子罗二狗跳了出来,梗着脖子说:“奕勋哥,你这算盘打得响啊。堰塘在你们夏家院子后面,鱼又是你们夏家看着,到时候鱼少了、瘦了,或者是被你们偷吃了,我们罗家院子的人找谁说理去?”
这话一出,罗家院子的人纷纷附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夏老庚脸色一沉,刚想发火,夏奕勋却抬手拦住了老队长。
“二狗兄弟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夏奕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的圆滑,“所以,我还有个提议。养殖小组两个人,一个夏姓,一个罗姓。鱼苗下塘的时候,两家各派代表过秤;以后每次喂食、捕捞,两家代表都在场。账目贴在祠堂门口,谁都能看。”
这一招“掺沙子”,让罗长贵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那外面的事呢?”罗长贵不依不饶,他其实更关心政治风向。最近听说上面又要搞什么运动,他怕夏奕勋带回来的“生意经”会惹祸上身。
夏奕勋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罗长贵在担心什么。
“外面的事嘛……”夏奕勋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我在汉口听说,中央正在调整政策,要‘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上面也晓得下面日子苦,要让大家吃饱饭。咱们搞副业,养鱼,那是为了集体,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没毛病。”
其实夏奕勋也不确定具体的政策细节,但他知道怎么安抚人心。在这个年代,只要能吃饱饭,就是最大的政治。
听到“吃饱饭”三个字,人群里的躁动平息了许多。
“好!就按奕勋说的办!”夏老庚拍板定案,“奕勋负责夏姓那边的监督,长贵,你挑个信得过的人负责罗姓那边的监督。至于养殖的人选,明天再定。”
会议散去时,夜已经很深了。
夏奕勋走出祠堂,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罗长贵跟了出来,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奕勋啊,”罗长贵点燃火,火光映红了两人的脸,“你脑子活,是个人才。但这年头,枪打出头鸟。做生意抓副业的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嘴上要把门的。”
“支书教训的是。”夏奕勋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我就是想让大家伙儿过个肥年。”
“肥年……”罗长贵叹了口气,“但愿吧。对了,听说你家又添了个小子?恭喜啊。”
“是添了一张嘴。”夏奕勋苦笑了一下,“以后还得靠大队多照顾。”
“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衬肯定帮衬。”罗长贵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抱儿子去。”
看着罗长贵远去的背影,夏奕勋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他知道,今天的平衡只是暂时的。鱼秧好分,但这人心里的账,难算。
回到那个像土围子一样的家时,秀慧还没睡,正借着油灯的光亮缝补衣服。
“会开完了?”秀慧问。
“完了。”夏奕勋坐在门槛上,脱下沾满泥巴的鞋,“吵了一架,总算定下来了。”
“鱼秧能养活吗?”
“只要人齐心,就能养活。”夏奕勋看着妻子疲惫的脸,心里一阵酸楚,“秀慧,给孩子取个名吧。”
秀慧停下手中的针线,想了想,轻声说:“他在冬天生的,外面冷,屋里暖。就叫……代冬吧。”
“夏代冬。”夏奕勋念叨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冬天过去了,春天就不远了。”
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掠过红色的山丘。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屋檐下,一个新的生命正在摇篮里发出细微的呼吸声,那是这个寒冷冬夜里最温暖的希望。
(四) 熬过饥荒岁月
一九六零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也格外冷。
四都河畔的田野里,原本该是绿油油的油菜花开得正艳的时候,如今却是一片枯黄。去年的冬旱加上今春的倒春寒,让地里的庄稼几乎绝收。食堂里的大锅饭,从稠粥变成了稀汤,最后连稀汤里也只能照见人影了。
下堰圹大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夏奕勋家里的那个大土围子,此刻也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前面3个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哇哇大哭,抱着秀慧的腿喊“娘,我要吃红薯”。秀慧看着锅里那几块拳头大的红薯,心像被刀绞一样。她偷偷把红薯捞出来,切得碎碎的,拌进野菜糊糊里,自己却只喝那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水。
最让人揪心的是刚满月的老四——代冬。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家里的艰难,出生后就一直体弱多病。这几天,他更是连哭声都变得微弱了,小脸蜡黄,眼睛闭着,怎么喂米汤都不肯张嘴。
“娘,代冬是不是不行了?”大儿子代发红着眼圈问。
秀慧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莫乱讲!你弟弟只是饿了,睡一觉就好了。”
夏奕勋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杆早已熄灭的旱烟。他看着面黄肌瘦的妻儿,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不能倒下,更不能看着孩子饿死。
“秀慧,”夏奕勋突然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去趟县城。”
“去县城?这时候去县城做啥?”秀慧惊慌地抬起头,“外面到处都在查盲流,抓住了要挨批斗的。”
“不去不行。”夏奕勋走到床边,摸了摸代冬冰凉的小脸,“孩子要是再不吃点营养的东西,怕是熬不过今晚。我去想办法,弄点米或者糖回来。”
“可是家里……”
“家里你守着,把剩下的红薯藤藏好,别让老五老六偷吃了。”夏奕勋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几年偷偷攒下的几块银元,还有几张粮票。这是他的保命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天刚蒙蒙亮,夏奕勋就背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通往县城的古道上,到处都是逃荒的人。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孤身一人,个个面如菜色,眼神呆滞。路边的树皮都被剥光了,草根也被挖尽了。
夏奕勋压低了帽檐,混在人群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赶。他心里清楚,县城的粮站早就空了,黑市上即便有粮,价格也是天价。但他必须去试一试。
到了县城,果然如他所料,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但货架上空空如也。夏奕勋没有去排队,他绕到了县城背后的那条小巷子——那是当地有名的“鬼市”,也就是黑市。
巷子里阴森森的,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点点发霉的玉米面或者红薯干。
“有米吗?”夏奕勋走到一个干瘦的老头面前,低声问道。
老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米。只有糠。”
“糠也要。”
“两块钱一斤。”
夏奕勋心里一沉。两块钱,在以前能买五斤大米,现在只能买一斤糠。但他没得选。
“我要五斤。”
老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人这么大方。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灰扑扑的米糠。夏奕勋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一把抓过袋子,转身就走。
五斤糠,只能勉强顶几天。但这还不够,代冬需要糖,需要精细粮。
夏奕勋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即将倒闭的中药铺里,看到了一袋被虫蛀了的红糖。那是掌柜的准备扔掉的,因为受潮结块了。
“掌柜的,这糖我要了。”夏奕勋眼睛一亮。
“你要这个做啥?都发霉了。”掌柜的奇怪地看着他。
“救人用的。”夏奕勋掏出最后两块银元,“这个换你那袋糖,行不行?”
掌柜的一看是银元,眼睛顿时直了。在这个年头,纸币虽然能买东西,但银元才是硬通货,能保值。他二话不说,把那袋脏兮兮的红糖递给了夏奕勋。
夏奕勋把红糖揣进怀里,像揣着一条命。
回程的路更加艰难。天色渐晚,肚子饿得咕咕叫,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路过一片荒坟地时,夏奕勋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警觉地停下脚步,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来防身的柴刀。
“谁?”
“大哥……行行好……”
从坟堆后面爬出来一个黑影,是个乞丐,看样子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他盯着夏奕勋怀里的布袋,眼神里透着绿光。
夏奕勋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怀里揣着的是全家人的救命粮,绝不能丢。
“兄弟,我也没吃的。”夏奕勋一边后退一边说,“大家都是苦命人,别逼我。”
那乞丐似乎没听见,摇摇晃晃地扑了过来。夏奕勋侧身一闪,一脚踹在乞丐的肚子上。乞丐本来就虚弱,被这一脚踹得滚出去老远。
“滚!再过来老子砍了你!”夏奕勋拔出柴刀,寒光一闪。
乞丐吓住了,趴在地上呜咽了几声,爬走了。
夏奕勋靠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饿。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回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秀慧正坐在门口流泪,见夏奕勋回来,猛地扑上去:“他爹!你可回来了!代冬快不行了!”
夏奕勋顾不上说话,冲进屋里。只见代冬的小脸已经发青,呼吸微弱得像游丝。
“快!烧水!把红糖化开!”夏奕勋掏出那袋红糖,手都在抖。
秀慧手忙脚乱地生火,把那一点点红糖化在温水里。夏奕勋用勺子一点点喂进代冬的嘴里。
一滴,两滴……
过了好半天,代冬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活了!活了!”秀慧喜极而泣,抱着孩子亲个不停。
夏奕勋瘫坐在地上,看着那袋剩下的米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这漫长的饥荒岁月,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但他夏奕勋,绝不会认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要护着这一家老小,熬过这漫漫长夜。
(五) 四清运动的暗流
一九六三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
四都河畔的风,似乎不再只是带着湿气,而是夹杂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这寒意不是来自雪峰山的积雪,而是来自县城里传来的风声——“四清”运动要开始了。
“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
这十六个字,像一道紧箍咒,迅速在下堰圹大队的上空盘旋。
夏奕勋敏锐地感觉到,村子里的气氛变了。以前大家在田埂上见面,聊的是收成、是鱼秧、是哪家的猪下了崽。现在,人们聚在一起,眼神闪烁,窃窃私语,话题总离不开“上面派工作组了”、“要查账了”、“谁家有不明不白的东西”。
夏家那个大土围子,也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爹,听说罗家院子的罗二狗最近天天往大队部跑,跟支书罗长贵关起门来说话。”大儿子代发已经长成了半大小伙子,他在生产队里干活,消息灵通,“他们是不是在查咱们家?”
夏奕勋正在修补渔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熟练地穿梭起来。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像明镜似的。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几年,他带着生产队搞副业,贩鱼秧、担窑货,虽然给队里挣了不少钱,买了化肥农具,让社员们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但他自己也难免有些“手脚不干净”的嫌疑——当然,那是为了这个家。那几块银元,那袋红糖,还有平日里偷偷接济给家里的一点细粮,在“四清”工作组的显微镜下,都可能变成“贪污盗窃”、“投机倒把”的铁证。
“怕什么。”夏奕勋沉声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给队里挣的钱,每一分都有账可查。”
“可是爹,”秀慧端着一碗野菜糊糊走过来,神色担忧,“你以前跑江湖,跟那些土匪、商人打过交道,这些事要是被翻出来……”
“那是为了生存!”夏奕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时候不跑,咱们早就饿死了!现在日子刚有点起色,就要翻旧账?”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秀慧,你莫怕。我已经想好了对策。”
几天后,大队部贴出了告示,宣布成立“四清”运动领导小组。组长是支书罗长贵,副组长是大队长夏老庚。组员名单里,赫然有罗二狗的名字。
这明摆着是要拿夏家开刀。
第一次动员大会在夏氏宗祠召开。
那天,祠堂里挂起了横幅,气氛庄严肃穆得让人窒息。公社派来的工作组组长,一个戴着眼镜、一脸严肃的中年干部,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着阶级斗争,讲着要“挖出隐藏在集体内部的蛀虫”。
台下的社员们鸦雀无声,大气都不敢出。
罗长贵坐在台上,目光时不时扫向坐在角落里的夏奕勋。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告,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次运动,重点是清查经济问题。”罗长贵敲了敲桌子,“凡是这几年经手过集体财物的人,都要把账目交出来,一笔一笔地核对。谁要是心里有鬼,现在主动交代,还可以从轻处理。要是等我们查出来,那就别怪组织不讲情面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夏奕勋身上。这几年,队里的副业大部分是他经手的。
夏奕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走到台前。
“支书,工作组的同志。”他的声音洪亮,震得祠堂里的灰尘簌簌落下,“我夏奕勋是个粗人,不识字,但我晓得一个理:公是公,私是私。这几年我为队里跑副业,每一笔开销,每一次买卖,我都记在心里。虽然没写在纸上,但队里的老少爷们心里都有数。”
“光心里有数不行,要有证据!”罗二狗在台下阴阳怪气地喊道,“奕勋哥,你常年在外面跑,谁知道你有没有中饱私囊?听说你家前年盖偏厦的时候,用的木料都是公家的吧?”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夏奕勋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罗二狗:“二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那几根木料,是我用自己贩鱼秧挣的工分换的,有大队长签字画押。你要是想查,咱们现在就去仓库翻账本!”
罗二狗被夏奕勋的气势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这时,一直沉默的大队长夏老庚开口了:“二狗,莫乱讲。奕勋为队里出力不少,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账目嘛,慢慢查,总会查清楚的。”
夏老庚毕竟是夏姓的族长,关键时刻还是得护着自家人。
工作组的组长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宗族势力的干扰不太满意。他敲了敲桌子:“好了,都不要吵。夏奕勋,你的账目,明天开始专门核对。至于其他人,也要自查自纠。”
会议结束后,夏奕勋刚走出祠堂,罗长贵就追了上来。
“奕勋,”罗长贵递给他一支烟,压低声音说,“上面压得紧,我也没办法。二狗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想借着这次运动往上爬。你……自己小心点。”
“支书,”夏奕勋接过烟,却没有点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但要是有人想借机整我,我夏奕勋也不是吃素的。”
罗长贵叹了口气:“唉,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呢。只要你把账目理清楚,别让人抓住把柄,我也好帮你说话。”
夏奕勋看着罗长贵远去的背影,心里清楚,这场风波没那么容易过去。罗长贵虽然想维持平衡,但上面的压力,加上罗二狗那帮人的野心,随时可能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
回到家,秀慧正焦急地等着他。
“怎么样?”
“没事。”夏奕勋安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把账本找出来,一笔一笔地核对。我就不信,我夏奕勋为集体挣钱,还能有罪?”
夜深了,夏奕勋坐在油灯下,翻看着那本泛黄的工分账本。窗外的风声呼啸着,像是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知道,这仅仅是“四清”运动的开始。在这场政治的漩涡中,他不仅要保护自己的家人,还要守住自己作为“四都佬”的尊严和底线。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