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乡的五月

它就在我的身体里，足下，心里，眼睛里，头发上

它在我的身体里有一个家，一群亲人

我可以听到自己心里破碎的声音

以及悲喜交替过程中新生的事物，它们总是拉住我的手

不许我回到春天

而我必须向它学习如何在风雨中安身立命，笃定

在红尘中保持一个修行者的执着

五月的杏子，只要轻轻一念，就可以洗去一个人浑身的疲惫

五月的杏子也可以是一个人的眼睛，一个做不完的梦

总让一个人内心有一种隐痛

五月可以让我成为另外一个人，它让我有一点孤独，成为一个不确定的人

我的孤独不能与人分享

在五月，总有一些雨慌不择路，关注了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总有一些叶子提前落下来，让一个人怀疑秋日提前到来

让一个人把它念得够轻够美，变成一阵风，一只布谷鸟

变成相拥而泣的亲人

五月是一个好女孩，它总是穿入我的梦里

没有留下名字

让一个人不知道它是谁，可我的眼前为什么总晃动着她的影子

我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在等待我，只知道

在那地平线消失的地方

连时间也没有确切的命运，让一个人无言，哭泣

风不断进出我的身体，如一枚生锈的针

而我随时可能熄灭，是因为风的缘故

（二）

回忆一场古老的雨

它们有的下在我的诗里，有的下在我的心里

我看到一个人的影子总奔波在故乡与异乡之间

生活里都是雨水，雨声

我躲在异乡的土地上，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让一个在外面呆得太久的人

总想收回自己的目光，把自己留在时间的深处与下雨的地方

想到这儿，就感觉到时间过得多么快，又多么慢

我也在其中，每一个瞬间，都感到离死亡那么近

而那一场雨还没有醒来，还保留着去年冬天的清冷

今夜，我把它们写入诗里，可它们还是那么密集

让一个人诗里有云，有雨，有闪电

就是没有心

而我喜欢它们打在脸上的那一种感觉，那一刻

仿佛自己就是一滴雨

好象又落在故乡的土地上，风一吹，让一个人一夜之间白了头

后来，我走过许多地方，再也看不到那样的一场雨

一回头，母亲还站在雨里

月光，把一个人的目光弯了又弯

（三）

孤独之诗

坐在月光下，我写一首孤独之诗，正是春日的黄昏

一场白漫漫的大雪，下在我的足下，鸟声喧哗

我不知道它们在谈论什么，不久，它们就会停下来

此刻，会有一些光芒从黑暗中倾泻出来

让一个人的心灵多了一块休憩之地

让一个人提起笔来又放下

眼前，有一朵朵小野花，总让人惊喜不断

让一个满头白发之人，写诗就是为了返回童年

让一个人耗尽一生写下自己的爱恨

回头，就是为了看看自己的一生

没有谁的快乐与悲伤，会比自己的心更辽阔

这具肉体，已陪伴了我几十年

它总是挣扎，无奈，厌倦，今夜，我想写一首诗，与它对话

我的心里，有一种隐痛，正被某一种柔美的光芒照亮

铺开一张白纸，你看不到任何希望

但离心口几寸的地方

我会听到一只蟋蟀在轻声吟唱

（四）

行走在一场大雪里

一个人在大雪里疲于奔波，一个人不得不独自前行

这让我想起童年的自己，我知道，我的目光是柔软的

我的心是倔强的，可我从来不喜欢倔强的事物

它的背后是一个人的宿命，不堪一击

它总是无限放大，延长，展示自己，寻找一个人的肩头

行至暮年，我忽然明白了一场大雪的真正含义

它会让无数的自己在里面复活

必将与它们挥手告别

我的一生向往太多，失去也太多

我总是无数次把自己淹没在大雪里，又一次次在大雪里挽救自己

每一场大雪都是我的亲人

它可以让一个人隐忍，退让，成为一个人的明灯

可以给一个人的生活让出更多的位置

而我会一退再退

给一个人回家的路，让出更多的光亮

（五）

故乡的夏天

它是一个优美的形容词，让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一朵刚刚绽放的花朵上

让一个人为这个安详的图景，做最好的注释

梨花，桃花，杏花，都是最好的歌唱比家

都在为我唱同一首歌儿

鸟鸣声绿的发蓝，落在柳根河面上

让一个人的心里辽阔的就像全人类的思想

让一个人每一个瞬间都想捕捉一个好心情

在这儿，没有什么可以向风低头的

一场雨可以让万物成为亲人，它只有轻轻的呢喃

让一个人的梦境更加辽阔

让一个人的身体里再一次落叶纷飞

此刻，一朵花儿正与另一朵花儿相认

一块石头与另一块石头正在拥抱

让一个人的目光温情脉脉，仿佛总有一些事情发生

而故乡已经老了，让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歌颂不尽它的苦难

故乡不缺人，多的是草木

你看，远处的麦子正在扬花，好象从来没有忧伤

（六）

回味

风大口大口吐出它的影子，仿佛要吐尽它所有的一切

让一个人看它的目光如暗哑的歌声

让一个人如偷听涌动的时间

让一个人举着全部的天空，穿越过那些冷

让一个人心里再一次燃起蓝色的火焰

一个瞬间，心里已注满海水

闪烁着内心金色的光芒

而我依然能感到一只猛兽正奔出我的身体

我知道它多么渴望

道路消失在旷野的时候

其实，我要向你说的是，每一块石头，野花，鸟鸣，相爱的过程

它们会让一个人安静下来，涌向你，围绕你，渗透你

给你泪水，荒芜，破碎，未能抵达之境

因为，它们爱你

让一个人看到自己微小，透明，与这个庞大的土地对立

而我这个在黄昏时刻回归故乡的人

会让心里的一场大雪突然消融

会发现时间重新聚集在一首诗里，那些短暂的颤抖是你的锋利

它旋即不见

（七）

柳根河传

今夜，我站在它暗边

看到的是，一朵一朵的浪花正在我的心里刻字

一块一块石头在我的岁月里磨刀

白云的倒影正飘移在我的两条勒骨间

将一个人心里的潮汐变成一行诗

让一个人用月光的时间布出自己的道场

让一个人不停在自己心里添火

为之定心，照路

今夜，月光正好，大雾深处正好放牧一个人的心事，惆怅

做一个深呼吸，闻一下野花的香气

看一个田间归来的人衣襟里灌满的风声

今夜，我一弯下腰来就可以把天空放入它的水面

一伸手就可以种下另一排白云

心里有无数的影子挤来挤去，它们擦亮我浑身的每一块骨头

也守住了一个人一身朴素的烟火

让一个人的微笑与光融在一起，月光吻去他脸上的泪水

将温暖放在他的心底

（八）

该为故乡写一首诗了

该为它写一首诗了，这儿没有他人

只有木屋亮起的灯，只有草木的回声

只有潮湿的风声流畅在我的身边

只有一块石头与我相认

写诗的人明白自己心里的敏感，每一次提起笔来

都会颤抖，倾斜，都会把那些过去的日子

当做一轮回又一轮回的庄稼，土地

隔着一场大雪，我扔可以感到它们微微颤动

它们也有野性，会与你对峙，会反复衡量你目光的重量

会掏空你的身体，让你装满山的一部分

让一个人与山风一样轻盈

让一个人与落叶一样做出飞行的姿态

我喜欢躺在它的怀里写诗

每一个词都非常古老，每一个词都有来历，每一个词都包围着我的一生

每一个词都可以让我哭泣，伸手

每一个词都可以让一个人大醉

我常常会听着它里面的雨声，直至天明

（九）

故乡谣

大山是它的心脏，炊烟升起来，一个人就激动起来

下雪了，一个孩子发出欢快的叫声

一朵雪花也发出轻轻的回应

万物也都轻轻发出回应

可他还觉得不够，把父亲，母亲，所有的亲人都聚集在自己身边

让他们排在一起

他们的脚步，如一条水花四溅的小溪

此刻，我觉得有无数的小兽穿出我的身体

看不到小兽

就觉得是大山在撕裂自己，石头在撕裂自己，野草在撕裂自己

风儿在撕裂自己，老屋在撕裂自己

回过头来，一万只鸟儿在叫

看不到鸟儿，就觉得，大地在叫，柳根河在叫，天上的云朵也在叫

某一个人在叫，你找不到人

就觉得整个世界在叫

而我必须退守与屈从，才可以免去与它对抗

才可以毫无保留地交出心中的那一份孤独与忧伤

（十）

我已离开故乡多年

请代我向柳根河的河水致意，无论我走到哪里

都会携带这条河流

它的每一朵浪花，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倒影

我一直留在心里

仿佛我是一个刚刚走出大山的人

让一个满头白发之人用一颗怀远之心，一次次抵达虚设之境

再靠近一些，我就会彻底隐入它的林中

起伏不定山峦推开一个人心中的丘壑

让一个人的眼神格外明亮

擦肩而过的云朵，风吹一个人浑身的每一个部位

也吹散一个人的乡愁，让一首山歌穿过峡谷而来

让一个人一声大喊，漫山遍野就燃起了大火

更多的时候，我会一直仰望它上空的那一轮明月

无论我站在何方，它总与我的目光保持同一高度

我会想到它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大山，每一颗树

把它们写入一首诗里，恰好是我的一生

很多年以后，我总会想起你的样子，此刻，我一个人明明非常孤独，惆怅

却总是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作者：王海清，山西省吕梁地区孝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