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定基
认识便当,还是移民到纽约以后的事。
出国以前,我生活在一个县级城市,芝麻大的地方。莫说巴士、的士、摩托车、私家车,就算骑自行车上下班,也不过十多分钟的车程。回家吃饭,顺理成章,哪用得着多此一举准备什么便当。
到了纽约,一切却变了。
吃惯了家常便饭,对披萨、寿司、色拉这些西方餐食,偶尔尝鲜尚可,若天天作为午餐,终究差强人意。外卖省事,却油腻;中餐馆方便,却重口。四菜一饭虽是家乡滋味,但吃得多了,腹部渐渐隆起,身体也开始发出抗议。为了健康,午餐反倒成了让我最头疼的事。
妻子比我更着急。
有一天,她忽然一拍大腿,说:“老公,你为什么不自带便当呢?”
这一句话,倒像是从梦中把我唤醒。细想之下,确实可行。只是念及她和我一样做着全职工作,回家还要操持家务,如今再添一道做便当的流程,我有些于心不忍,便试探着问:“老婆,早上多做一份便当,你不嫌累吗?”
“怕什么累?为你健康着想,就不怕累。”她答得干脆,脸上没有半点犹豫。
有了这句话,我反倒轻松起来,笑着追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吃上你做的便当?”
“明天吧。”她信心十足,“明天中午你就能吃上健康便当了。”
当晚,我特意跑去99分店买了一个便当盒,还郑重其事地洗刷干净,交到她手里。那一刻,心里竟生出几分孩子般的期待——仿佛第二天,不只是要吃一顿午饭,而是要赴一场温柔的约定。
第二天清晨,妻子比我早出门。等我走进厨房,便当已经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吃过早餐,我提着便当出门,心情比往常轻快许多。
中午时分,我省去了外出买餐的时间,迫不及待地打开便当。鱼、肉、蛋、蔬菜,一样不少,像是把家里的饭桌原封不动搬到了办公室。只是纽约的冬天寒气逼人,饭菜早已冰凉。入口虽香,却冻得人有些难受。
晚上回到家,妻子神采飞扬地迎上来,问:“今天的便当怎么样?”
我不忍扫她的兴致,连忙答:“清淡不油腻,很好吃。”
“好吃就好。”她松了一口气。
犹豫再三,我还是低声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凉,像隔夜饭。”
她听后明显一怔,眉头随即皱起:“你们公司没有微波炉吗?”
“十几个人的办公室,就我一个人带便当,哪会有这些设备。”我如实相告。
她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是我考虑不周,应该先问清楚的。”
我赶紧安慰她:“其实公司暖气很足,明天我把便当放在暖气出口旁边,热一会儿就行了。”
她却摇头:“那样不觉得别扭吗?你放心,办法一定有。”
话音未落,她已经披上大衣出了门。
不久,她提着一个保温便当瓶回来。我接过来左看右看,只觉得和平常的瓶子并无二致,却不敢多说什么,怕辜负她的一片苦心。
第二天中午,我怀着几分忐忑拧开便当瓶,用汤匙舀了一口饭。入口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饭菜竟然是温的。不是刚出锅的滚烫,却恰到好处:不冻,不烫,仿佛刚刚被人轻轻捂过。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贴心”,并不需要惊天动地,只要让人感到被惦记,就已足够。
后来,我辗转几家公司,有的配了微波炉,有的依旧简陋。无论环境如何,那个便当瓶和便当盒,总会轮番上阵,准时出现在我的午餐时分。算下来,它们陪我走过了两千多个工作日,见证了我在异乡打拼的日子。
而每一顿看似平凡的午餐里,都藏着妻子无声的关怀,也让我在异国的寒冷里,始终能尝到家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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