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苗
“春苗出土迎朝阳,迎着阳光茁壮成长……”
这调儿一响起来,我就想起电影里李秀明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像田埂上刚冒头的草芽,土疙瘩压着也要钻出来。
春苗背着一个旧药箱,皮带磨得发毛了,铜扣却擦得亮,她出门前总要摸一摸。裤腿卷到膝盖,踩着泥巴路一路小跑,泥点子甩到药箱上也不管。谁家孩子半夜发烧,谁家老人喘不上气,她的药箱一到,整个院子就踏实了。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青草气,居然也不难闻。
我老记得她蹲在煤油灯下学认字的模样。火苗让风吹得一歪一歪,她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笔在糙纸上走得歪歪扭扭,一个字写好几遍才像样。可她的眼睛亮——不是灯照的,是她自己往外冒的光。就像田埂上那些刚冒尖的绿芽,头顶着土,偏要往外长。
那时候乡下哪有什么医院?赤脚医生就是乡亲们的指望。春苗学针灸,拿自己胳膊练,扎得青一块紫一块。学接生,半夜跟着产婆跑,回来在油灯下画了一遍又一遍。被人骂过,被拦过,可她手里的银针没断过,药箱里的草药没缺过。她背着药箱走在雨里,雨顺着斗笠往下淌,裤腿湿到膝盖;走在雪地里,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药箱却一直抱在怀里——里面的药瓶码得整整齐齐,像她心里那杆秤,从来不偏。
后来我才明白,这首歌哪里只是唱电影里的春苗。那时候千千万万个背着药箱的“春苗”,没上过几年学,却把整本《赤脚医生手册》背得滚瓜烂熟;没拿过什么工资,却把全村谁有老毛病、谁家孩子容易夜惊,记得一清二楚。电影里春苗为了救难产的产妇,守在炕边熬了一整夜,煤油灯添了三回油,湿毛巾换了五六条。天快亮时,孩子“哇”地哭出来——那声音,我听过。当年我也守过一个产妇,一样的夜,一样的油灯,一样等来那一声哭。那声音比太阳还暖和。
后来镇上盖了卫生院,来了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可那个背旧药箱的春苗,一直在我心里没走。去年收拾东西,翻出我当年的药箱——皮子裂了,铜扣生锈了。打开来,银针还在,针尖还亮;草药包的纸已经发黄,一碰就掉渣,可那股苦香味儿,几十年了一点没散。我端着它坐在窗前,阳光照在裂开的皮纹上,照在发黄的纸包上,心里一下回到了那些年。
现在再听这首歌,调子还是那么清亮,像田埂上的风,吹了几十年也没老。我好像又看见那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背着旧药箱,走在洒满晨光的田埂上。脚上还带着泥,嘴角带着笑,步子轻快。
其实她从没走远。像春苗一样的人,长在田埂上,长在乡亲们的炕头边,长在那些被朝阳照亮的清晨里。她们从泥里拱出来,绿了一片又一片。你要是去乡下走一走,田埂上还能看见她们的脚印——深深浅浅,都朝着太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