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弘(卫红春)//看戏
记得在农村时,到了夏季,我们一群年龄相仿的伙伴,晚上常在打场里过夜。从家里带来草席、枕头、被子,三三两两把草席铺在一起,光着膀子躺在草席上。
打场北边有一条通到白鹿原的小路,路旁耸立着一排整齐的白杨树,树梢上挂着一轮圆月,含着温柔的笑脸,淡黄色的月光像是给打场铺了一层薄纱。
坐在我们附近草垛子上的养虎,一手按着板胡弦,一手拉弓,一曲秦腔过门悠然而起,凄清婉转,似孤人独坐寒窗。接着,“王春娥坐机房自思自叹,思夫主念薛郎不能团圆”的唱腔,从作舟叔口里唱出来。曲调婉转低回、凄韵绵长,如一缕柔烟,缓缓沁入心底。从那时起,秦腔的旋律就深深驻留在我的心里。
《三娘教子》这类传统秦腔唱段,在那个年月也只能在打场地头听到。县剧团上演的全是《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杜鹃山》几部样板戏,但就这几出戏,也让我过足了戏瘾。
堡子离县剧院不远。我们几个孩子虽常想去看戏,却没钱买票,只好守在戏院门口。看着旁人一个个从身边侧身走过,手里捏着戏票,头都扬得很高。有的人身子一斜,嘴里还说着:“把路让开,挤在这儿干啥!”
戏快开演,等有票的人全部进场后,收票员偶尔会打开大门,我们便趁机溜进剧场。可大多数时候,等看戏的人都进了剧院,大门口就不再放人进去。收票员这时把腿往栏杆上一搭,手托着下巴,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我们;要不就干脆走进院里,把门一关,我们便被那扇高大的红漆大门挡在了门外。
为了看戏,我们也想出了绝招。剧团和县党校一墙之隔,土墙虽说高一些,可对我们几个从小爬惯村里榆树、香椿树的少年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翻墙时,前面一人手扒住墙沿,后面的人轻轻向上一托,前面那人顺势就抓住了墙头。
翻墙虽说不难,却得十分小心,不能弄出半点响动。一旦被剧团管理人员听见、抓住,戏看不成倒是小事,还会被带到剧院偏屋厉声盘问:“哪个村的?为啥翻墙进来?”遇上脾气不好的,还会挨上几个耳光。
墙根北面紧挨着剧团厕所的粪池,气味难闻不说,池边总留有几摊污物,一不小心就会踩上。记得有一次,一个伙伴翻墙时手没抓牢,竟失足掉进了厕所后面的粪池里。
这天剧院演的是《红灯记》。我们几个翻墙溜进戏院,正对的是池座,里面早已坐满观众。池座两侧是约有一丈宽的侧廊,没有座位,站满了看戏的人。我们在侧廊靠边栏杆处找了空位站定。
抬头望去,舞台上灯光偏暗,左侧墙上挂着一盏大红马灯,舞台中间摆着一张老式方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瓷碗、一把酒壶,整场氛围显得压抑而凝重。
老奶奶从年轻姑娘手里接过一碗酒,声音微微发颤,却神色庄重地对对面身穿铁路制服、头戴大盖帽的魁梧男子说:“孩子,这碗酒,你把它喝下去!”
男子接过酒碗,深情望着老人,说道:“妈,有您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我全能对付!”只见他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气宇轩昂地唱道:“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会应酬。”这段唱罢,又转向老太太,声调柔和地接唱:“时令不好风雪来得骤,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
听到这里,旁边那位年轻女子扑上前,含泪喊了一声:“爹!”又接着唱道:“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候,来往‘账目’要记熟。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家中的事儿你奔走,要与奶奶分忧愁!”
我们正看得入迷,几名工作人员来到侧廊查票,走到我和瑞相跟前,伸手要戏票。我们俩拿不出票,被工作人员架着胳膊送出了剧院。朋安和答海眼尖,趁工作人员盘问我们的空档,一溜身子钻进侧廊的人群里躲了起来。
戏虽只看了一个片段,但几位演员的扮相、身段和唱腔,都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听村里爱看戏的五叔说,那位演李玉和的男演员叫薛建学,演李奶奶的是董英丽,演李铁梅的是张桂英,几位都是县剧团的台柱子。
后来几十年,为生活疲于奔波,渐渐把看戏的兴致抛在了脑后。退休后有了闲暇,也常邀约几位好友,去钟楼北面的易俗社、文艺路的戏曲研究院看戏。
如今从容安坐在戏院座位上,望着五光十色的戏台,总会想起儿时翻墙蹭戏的往事。戏依旧是旧日的戏,人却已从懵懂少年走到暮年。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心底对秦腔的那份喜爱,却始终未曾淡去。
写于2026年5月8日
编辑:赵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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