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孩子们
那天你们翻我的柜子,翻出个旧药箱。皮子裂了口子,铜扣绿乎乎的。你们问:“奶奶,这什么呀?”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的银针还在,针尖还亮。草药包的纸已经黄了,一碰就掉渣。那股苦香味儿,几十年了,没散。
我说,这是奶奶年轻时背的药箱。
你们不信。奶奶还背过这个?
背过。走村串户,风里雨里。
你们问,那会儿看病没有医院吗?
哪有什么医院。公社卫生院在十五里外,路不好走,马车都颠。村里谁发烧了,谁肚子疼了,全靠我们这几个赤脚医生。那时候我十七八岁,背着这个药箱,田埂上跑,雪地里跑。摔了,爬起来拍拍泥,接着跑。
有一年冬天,夜里下大雪,邻村一个产妇难产。来人敲我家门,我爬起来就走。雪没到脚脖子,路滑,摔了两跤。药箱的铜扣磕在冰上,磕出一道白印子。到了她家,炕上热乎乎的,产妇的脸白得像纸。我蹲在炕边守了一夜,煤油灯添了三回油,湿毛巾换了七八条。天快亮了,孩子“哇”地哭出来。
那一嗓子,比什么声音都好听。
你们说,奶奶你真了不起。
我说,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时候谁不是这样?电影里那个春苗,背着药箱,雨里跑,雪里跑,不就是我们吗?沙滩上织网的渔家姑娘,梭子一下一下地穿,不就是我们那代人的日子吗?不紧不慢,踏踏实实。难,但是不躲。
我不是想跟你们说我们吃了多少苦。哪一代人不吃苦?我是想说,那会儿日子穷,可人情不穷。谁家杀猪了,端一碗给大夫;谁家柿子熟了,挑最大的搁在药箱上。我们帮了人家,人家记着我们。这点热乎气,比什么药都管用。
后来镇上盖了卫生院,来了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我这个旧药箱,就搁起来了。可我老想着那些年。不是想着苦,是想着一口气——人活着,总得帮帮别人。明知道难,也往前走的那股劲儿。
孩子们,你们现在日子好。有医院,有医保,有什么不舒服,手机上挂个号就行。这是好事,是真的好。可有些东西,跟时代没关系。半夜里有人为你亮着灯,生病了有人握着你的手,这些事,什么时候都暖人。
我这药箱,就搁柜子上了。你们要是有天想起来,就上去看看。银针还在,药包还在。那股苦香味儿,几十年了,没散。
就像我们这代人的青春——苦过,累过,可那股子热乎气,一直没散。
你们往后走自己的路,也会有自己的难,自己的苦。可只要心里那口气不松,脚底下的路,怎么走都亮堂。
我这辈子,从田埂上走过来的。深深浅浅,都朝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