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秋柳四章 为谁而作
文/高庆礼

《秋柳》四章,乃清代诗宗王渔洋二十四岁时作,诗作于顺治十四年(1657年)秋日,地点就在济南大明湖。王渔洋在其《菜根堂诗集序》中自述:“顺治丁酉(1657年)秋,予客济南,诸名士云集明湖。一日会饮水面亭,亭下杨柳千余株,披拂水际,叶始微黄,乍染秋色,若有摇落之态。予怅然有感,赋诗四首。”
高丙谋《秋柳诗释序》云:“渔洋先生诗名冠天下,流传海外二百年来文人学士称道不衰,而《秋柳》四章尤为脍炙人口,风流绝世,情隐味深,不知其所指何在也。注释家以其多引用金陵故事,‘白下门’‘乌夜村’等字样,皆以为思明而作,每句皆援引前朝事迹以实之,未免失于牵强矣”。王肇震《秋柳诗释序》又云:“渔洋先生《秋柳》诗,久脍炙人口矣,当时属而和者数十百家,后之和韵、用韵者,更仆难数。顾作诗微旨,未获的解。李勺阳、伊戒平两注,主思胜国,言多附会,或以为慨德藩,亦形隔阂”。由两篇序言可见,数百年来,诗人始终没有参透《秋柳》诗真正创作主旨。后世学者多主观臆测、牵强附会,以为将诗作与怀念前朝绑定,终究未能读懂渔洋先生当日本心。

《秋柳》诗究竟为何而作?细读王肇震和高丙谋两人序言答案已然明晰。
王肇震序言中记载,高丙谋任职夏津训导期间,曾与同僚唐葆年闲谈见闻,多方考证搜罗,方才得知:王渔洋当日作《秋柳》,实则专为福藩旧伎郑妥娘而作。诗人借郑妥娘流落江南的身世感慨,暗抒兴亡之感,隐寄幽深情志,字里行间皆有《黍离》《麦秀》般的盛衰之悲。唐葆年一族世代相传此段旧事,更以济南朱晓村《秋柳亭图》中女子画像为实证,一举推翻了世人长久以来“怀思前朝”“感伤德藩”等诸多不实揣测。

高丙谋亦在序中亲述:当年初至济南,曾到访秋锦老屋拜谒朱晓村,见堂间悬挂《秋柳亭图》一幅。画卷旁附有题跋,直指历代注家谬误,直言《秋柳》绝非怀念前朝之作。后来唐葆年曾亲口对高丙谋言道:“您可知渔洋《秋柳》真正来历?”高丙谋答自己心存疑惑多年。唐葆年随即告知:其先祖为乾隆庚辰科举人唐奕恩,曾任获鹿、南宫知县,素有诗名。先祖年少时亲闻旧事,秋柳四章,实为秦淮名妓郑妥娘而作。
据此可定论:王渔洋《秋柳》并非凭吊前朝之作,而是当日大明湖名士雅集之时,有感郑妥娘身世浮沉,即兴而作的酬唱咏怀诗篇。

《秋柳诗释》:淄川高丙谋潜心编撰,费县王氏后世刊行
世人多不知《秋柳诗释》出自何人。核查国家图书馆中华古籍资源库可见:《秋柳诗释》一卷,题有清王士禛撰,另有光绪十四年古费王氏刻本《渔洋秋柳诗释》。而据《淄川高氏族谱》明确记载,此书实为淄川高丙谋所著,原名《王文简公秋柳诗释》。

此书查证之路颇为曲折,多年来多方寻访皆无果。几年前偶然机缘,于微信“凫澄山房”所见《渔洋山人秋柳诗释》一文,明确标注“淄川 高丙谋”,欣喜之余再查国图古籍馆藏,通读全文方才厘清全貌:全书由淄川高丙谋编撰,序言落款为同治四年六月立秋日;前有费县王肇震作序,扉页刊刻“渔洋秋柳诗释”,于光绪十四年由费县王氏开雕刊印。从成文到刊行,前后相隔二十三年,此时高丙谋先生已经仙逝14年也。
那么,作序并主持刊刻此书的王肇震,又是何人?

王肇震,字东麓,费县名士,为拔贡、松滋县知县王兴麟长子。他年少历经坎坷,十三岁随父远赴湖北赴任,途中遭遇战乱、身陷贼营,幸得仆人拼死护佑,历经艰险方才归乡。咸丰十一年,年仅十六岁的王肇震,随军参与东墠保卫团战事,驰援城子、征讨幅军,立下战功。后被举荐出任江南知县,历任江苏睢宁、宿迁、清河、铜山知县,官至邳州知州、知府。当地至今仍流传着 “王知县巧审土地爷” 的民间佳话。
王肇震在序言中自述:“肇震驽钝无状,承乏睢、邳,闻父老述先生(高丙谋)循绩流风,辄深仰止;而撰述之蕴,未由窥也。先生(高丙谋)曾孙女,归余次男景祐。”
原来,王肇震为官睢宁、邳州之时,恰是高丙谋昔日任职之地。当地百姓世代传颂高丙谋清正爱民的为官宦绩,其学识文采更是令人仰慕。后来,王肇震次子王景祐,迎娶高丙谋曾孙女(即高丙谋次孙高笏承次女,族谱有明确记载)。因缘亲家之故,高家将《秋柳诗释》原稿携至王家。

王肇震读后拍案称绝,多年心中积疑一朝消散。彼时,郯城孝廉孙幼青正做客寓中,山阳徐宾华、丹徒高廉甫两位文士亦一同在座,众人共读此书,皆由衷认同高丙谋的考证与注解。其后,王肇震便托付徐宾华校对文稿、主持刊印,这部尘封多年的《秋柳诗释》方才得以传世。
身世寄柳:秋柳诗作的真实创作背景
据王渔洋本人年谱记载:“顺治十四年丁酉,先生二十四岁。八月,游历下,集诸名士于明湖,举秋柳社,赋《秋柳》四章,一时和者数百人。”
高丙谋在书中详细考证:郑妥娘原为明末福王府歌伎,后随王府迁居南都。明清鼎革之后,辗转流落济南。彼时一众江南名士齐聚大明湖结社雅集、把酒咏怀,郑妥娘偶然列席席间。时值秋日初晴,湖畔杨柳疏影横斜,枝叶初染微黄,昔日青葱盛景转瞬凋零。睹物思人,见杨柳盛衰摇落,念自身身世飘零,盛衰兴亡之感,人与草木同悲。王渔洋触景生情、感怀寄兴,遂挥笔写下千古名篇《秋柳》四章。
诗中典故皆有深意:“白门、江南、扶荔宫、灵和殿”,皆代指金陵前朝;“隋堤水、永丰坊、洛阳梁园”,皆暗喻洛阳福藩。当日雅集席间,尚有两位秦淮名妓同坐,故而诗中有“桃根桃叶”之喻。其中一人,便是与郑妥娘齐名的寇白门。诗篇开篇点“秋”,随即落笔 “白下门”,足见诗人最初便是因寇白门、郑妥娘二人沦落身世,借秋柳起兴寄怀。
同时代名家诗文亦可佐证:顺治丁酉年,钱谦益作《金陵杂题绝句》,其中专门吟咏郑妥娘,诗后注解载明:郑如英,小名妥娘,名列《列朝闰集》,时年已七十二岁。吴梅村亦作《赠寇白门诗》,序言详述其乱世飘零、秦淮沦落之境遇。郑妥娘与寇白门、卞玉京同为明末秦淮八大名妓,亦是李香君闺中密友,据此,诗中“白门”意象出处便豁然开朗。
高丙谋对全诗章法亦有精妙评析:“首章以南朝鼎革开篇,总领全篇,点明咏秋柳之缘起;次章专抒洛阳福藩旧事;三章追怀金陵前朝往事;末章合收金陵、洛阳两地盛衰。全诗章法井然、格律精工,深得‘美人细意熨帖平’之妙。”

书中附录朱晓村跋语亦佐证:旧时老者相传,王渔洋《秋柳》专为福藩旧伎所作。此伎本为洛阳人,后迁居金陵,国破后流落济南。每每酒筵闲谈,追忆旧日繁华,感伤世事无常、容颜易逝,诗人遂借秋柳凋零,寄托身世浮沉、盛衰变迁之慨。诗中诸般典故,不过是感伤佳人漂泊异乡、晚景萧条,与朝代更迭无关。后世世人不解诗中本旨,妄加评议、牵强附会,实在是千古误读。
综上考证可确论:《秋柳诗释》一书,为淄川名儒高丙谋潜心编撰,光绪年间费县王肇震家族出资刊刻;王渔洋《秋柳》四章,并非怀古伤今、凭吊前朝,而是专为明末福藩旧伎郑妥娘(郑如英)、秦淮名妓寇白门(寇湄)有感而作。

附:高丙谋生平
高丙谋(1786--1875),字在午,号也愚,又号静生,排行二十五,山东淄川人,清代附生。嘉庆癸酉科拔贡,初选阳信县训导,因避胞兄(高中谋)籍贯,改任夏津县训导;道光二十四年,升任曹州府教授。
后奉旨升迁贵州安平县知县,旋即对调江苏睢宁县知县;咸丰六年,由邳州调任铜山知县。其为人礼贤下士,敬重乡贤名士,政绩卓著,因功保荐知府衔,赏戴花翎,曾兼任海州直隶州知州,后复归铜山任职。
高丙谋一生清正廉洁、操守坚贞,为官数十载,两袖清风、分文不取,时常变卖衣物补贴公务开销。辞官归隐之时,行囊萧然、别无长物。晚年寓居铜山,享年九十岁辞世。徐州当地绅民感念其恩德,联名上书督抚,恳请将其入祀徐州府及邳州、铜山、睢宁三州县名宦祠。
一生著述颇丰,留有《清芬闻见录》《岁寒唱和集》《蝴蝶诗》《渔洋山人秋柳诗释》等佳作。
高丙谋平生酷爱古琴,曾珍藏古琴二十四张,专门修建双层木制琴楼珍藏。琴楼底层摆放数十口大缸,依据音律高低蓄水调音。每当楼上抚琴,缸水共鸣、琴声绕梁,余音不绝。
直至建国初期,高家琴楼仍保存完好。上世纪六十年代,因城市建设筹建羊毛衫厂,古楼方才拆除。拆迁之时,四进老宅封存多年的琴楼大开,内部字画、古瓷、典籍琳琅满目,一时轰动整个徐州城。北京、上海及本地博物馆纷纷前来,清点收藏大批珍贵文物,二十四张传世古琴亦被文博机构收购。其余众多古玩典籍,惜于特殊年代被视作旧物,遗弃奎河之中。
后世琴家李义曾多方寻访,购得高丙谋遗留旧琴十张,悉心修缮改良,深究古谱琴籍,潜心钻研斫琴技艺,终成一代制琴名家。高丙谋所藏古琴与传世琴学,亦为后世古琴文化的传承与发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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