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春

作者：答作俊

楼下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又抽新芽了。嫩嫩的，黄绿黄绿的，在还有些寒意的春风里颤着。看着这新叶，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我第一次读到“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这句话时的情景。

那时我还是个少年，坐在中学的教室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我却没有听进去。窗外，同样的梧桐树正飘着絮，那些绒毛在光柱里浮沉，像极了梦里才有的景象。年少的我，以为青春就是那永远用不完的时间，是球场上挥洒的汗水，是单车后座上飞扬的裙角。我以为青春是一样东西，一个会被时间带走的东西。

后来才慢慢明白，青春不是那样的。

记得祖父最后的那几年，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把藤椅里，腿上盖着毯子。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每次我去看他，他总是拉着我的手，问我最近读了什么书，想了些什么问题。他的耳朵已经不太好了，可我说话的时候，他专注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慈祥——慈祥是老人常有的——而是一种好奇，一种对这个世界依然充满的好奇。

“你知道吗，”有一次他对我说，“我昨晚梦见自己飞起来了，飞过咱们住过的那个老院子，飞过那座石桥，一直飞到那片麦田上。麦子正黄，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竟有一种孩子般的神情。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心中皆有命之欢乐，奇迹之诱惑，孩童之天真，久盛不衰”。祖父的身体老了，可他的心没有。他的心还在飞，还在那片金黄的麦浪之上。

那时候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正是人生最困惑的年纪。工作、生活、未来，一切都像一团乱麻。有段时间，我常常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从心里生出来的倦怠。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见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有一天照镜子，忽然发现自己眼神里的光好像暗了一些。我吓了一跳——我才三十岁，难道就要老了吗？

就是在那时候，我重新想起了祖父，想起了他眼里的光。我才明白，老去不是从皱纹开始的，是从心开始的。当你不再对明天好奇，当你不再愿意尝试新的可能，当你把自己关在经验的牢笼里，那一刻你就老了，不管你是三十岁还是二十岁。

“青春气贯长虹，勇锐盖过怯弱，进取压倒苟安。”年轻的时候读这段话，只觉得热血沸腾，却没有真正理解。现在再读，才知道“勇锐”和“怯弱”，“进取”和“苟安”，每天都在我们心里打仗。选择勇锐，就是在青春里；选择苟安，就已经老去。这和年纪没有关系，和选择有关系。

我认识一位老人，七十多岁了开始学画画。起初画得不成样子，可她很认真，每天都画，画瓶子里的花，画窗外的树，画菜市场里红红绿绿的蔬菜。她的画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不是技巧，而是一种勃勃的生气。那些花在她的画里是活的，是有情绪的，好像在跟看画的人说话。

“年轻的时候没机会学，”她笑着说，“现在补上。”

她的眼睛是亮的，和祖父一样。这是一种青春的光，不会因为岁月而熄灭的光。

我也见过一些年轻人，二十出头，却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他们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机械地完成每一天的任务，口中说着“就这样吧”“没办法”，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暮气。他们活着，却没有真正地活着。他们是身体还年轻，心却已经老了。

这让我想起“从天上人间接受美好，希望，欢乐，勇气和力量之信号”这句话。这信号一直都在，只是有些人关上了接收器。关上了，就什么也收不到了。他们把自己封闭在习以为常里，封闭在“本来就是这样”里，封闭在“不可能”里。而青春的人，永远敞开着，永远在接收，永远在被这个世界感动，也永远想要去感动这个世界。

永葆青春气，这句话说得真好。不是留住容颜不老，而是留住那一口气。那口气，是面对未知时的兴奋而不是恐惧，是跌倒后还能爬起来的力量，是对美好事物的永不疲倦的追求。那口气在心里，就像一把火，只要火不灭，人就永远年轻。

祖父去世前的那个春天，我推着轮椅带他到公园里走走。玉兰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仰头看着那些花，阳光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推着他慢慢走，走过那些开花的树，走过那些放风筝的孩子，走过那些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他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随着轮椅的颠簸轻微地动着，像是在弹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那一刻我知道，他还青春着。他的身体老了，可他的心还在旅途中，在那些花开的地方，在那些风筝飞起的地方，在他永远好奇、永远渴望的远方。

我也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一样老去，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腿脚不便了。但只要我还能为一片新叶驻足，为一个新的想法兴奋，为一句美好的话感动，我就依然青春着。青春从来不是年华，青春是心里那团火，那团永远不会熄灭的、向往光和热的火。

梧桐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着，阳光照在上面，每一片都像是透明的，都像是活的。春天又来了，年年都来，年年都给我们新的开始的机会。

老去的是年岁，不老的是那向着光的心。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