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
文/墨涵
今年秋日再回靠山河,踱至屯子东头的田埂边,我信手摘下一朵野向日葵。花茎已显枯黄,花瓣却依旧灿灿如金,夹进书页,恍若将整片秋阳都封存进了时光的褶皱里。七十岁的人了,看这花,竟觉自己也是株老葵,根须深扎在北大荒的泥土里,叶子枯了又长,年年朝着记忆里的光生长。那光,是从九岁那年麦田里的晨雾里透出来的,暖烘烘的,一直照到如今。
一九七六年,我九岁。
那年麦收时节,天还未透亮,屯子里的钟声便“当——当——”地荡开,撞碎晨雾,也撞碎了昨夜未醒的困倦与私念,只留下整屯人朝着麦田奔去的同一个方向。这钟声不是催命,是唤醒。家家户户的门“吱呀”一声推开,男人们扛着镰刀,女人们挎着布包,孩子们揉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跟着跑。晨雾中,队伍浩浩荡荡向麦田涌去,露水沾湿裤脚,却浇不灭心底那团奔赴的炽热。那时我尚不知,这钟声一响,便是半辈子。
北大荒的麦子熟了。风一过,千顷金波翻滚,麦香裹着泥土的腥甜,飘出老远,直往人肺腑里钻,仿佛连呼吸都染成了金色。老队长照例第一个跳进麦地。他依旧不吭声,镰刀一挥,“唰”地一声,一垄麦子便齐刷刷地伏倒,麦秆断裂处渗出青白的汁液,像大地无声的汗滴。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猫着腰紧随其后,麦芒如细针般刺挠着胳膊脖子,又痒又疼;汗珠子砸进黑土,迸溅起细碎泥星。谁也不敢怠慢——落后了,前面的麦茬会扎脚,身后的笑声也会追着撵人。那笑声里,有汗水浸透的酣畅,也有少年不知苦的莽撞,在麦浪里跌宕起伏。如今想来,那莽撞里,原是庄稼人骨子里的韧劲,是土地给的胆气。
正午时分,炊事班的王大娘挑着担子来了。一头是大铁锅,炖着土豆豆角,锅沿上垒着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热气蒸腾如云;另一头是一桶凉丝丝的绿豆汤,水面浮着几片翠绿的豆皮。大伙儿扔下镰刀,在田埂上或蹲或坐,你递我一个窝头,我舀你一碗汤。谁家孩子没人照看,就搁在地头草堆上。谁有空谁就抱一抱,谁有吃的谁就喂一口。我至今记得,三岁的铁蛋睡在地头,小脸沾着草屑,五六个大人路过时,都蹲下身,轻轻给他撵走蚊虫。那手掌扇动的风,带着麦田的暖意,也带着庄稼人笨拙的温柔,将蚊虫与困倦一同拂散。那时的人,心肠粗,手也粗,可那份暖,是能捂化人心的。
我崴脚那天,麦子刚割到南坡。脚脖子肿得老高,疼得直抽气。隔壁张大叔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家走。他的后背宽阔如门板,汗湿的褂子贴着脊梁,散发出麦香与阳光晒透的暖烘烘的味道,那味道里,还掺着一丝汗碱的微咸。我趴在他背上,第一次觉得,大人的脊梁原来这么宽,这么稳,像田埂一样能撑起我的疼。到家后,李大娘端来一盆药酒,药味刺鼻。她蹲下来给我揉脚,粗糙的手指力道刚劲,嘴里嗔怪:“这小蹄子,干活咋就不能长点心眼?麦茬子比刀子还利,你当是闹着玩呢?”骂完扭头冲屋里喊:“把鸡窝里那两个蛋拿来!”那声音,如今听来,是骂,也是疼,是庄稼人把心肠揉碎了,裹在粗话里的暖。那天中午,我吃了一碗卧着双黄蛋的鸡蛋面。葱花漂在汤上,像撒了一地碎金。我捧着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半是疼,一半是暖,还有一半,是觉得大人们对我这么好,我以后定要割更多的麦子,种更旺的葵花,才不枉他们背我、骂我、疼我。那滋味,如今想起来,舌尖还泛着暖意,仿佛那碗面里,盛着整个屯子的阳光,也盛着半辈子的情分,更盛着一个九岁孩子对“好”的笨拙的誓言。
生产队西头那片空地,每年开春便成了全队的指望。孩子们最是踊跃,放学就扎进花田——捉虫子,拔草,比着谁家的向日葵长得快。葵花秆噌噌往上窜,转眼就高过了人。到了夏天,满目花盘齐刷刷朝向东方,密匝匝的,像一排排仰起的小太阳,把整片田野都照亮了。风一吹,花盘簌簌作响,仿佛在向光低语,诉说着一场盛大的守望。那时我们不懂,这向日葵,原是庄稼人心里头的盼头,是日子苦,偏要活出甜味的心气。
秋收葵花的日子,最是热闹。男人们挥着砍刀,“啪啪”声里,花盘纷纷坠地,如金色的圆盘叩响大地;女人们蹲着装麻袋,嘴上念叨着东家长西家短,手底却不停歇,麻绳一勒,便将一季的饱满捆扎进岁月的囊中。孩子们跟在后面捡漏下的葵花籽,塞进嘴里嚼,清甜的浆水顺着嘴角流,笑声响成一片。收成按人头分,家家户户扛回一麻袋。当晚,整个屯子便浸在炒瓜子的香气里。火炕上,大人们嗑着瓜子唠嗑,孩子们也学样嗑着,听他们讲那些讲过千百遍的旧事。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响,水汽裹着瓜子香,把寒夜都熏暖了,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麦浪翻滚的盛夏。那时的日子,苦是真苦,可人心是暖的,像那铁壶里的水汽,热腾腾地往一块儿凑。
后来日子渐好,屯子里的人却如蒲公英般散开了。张大叔走了,李大娘走了,前年老队长也走了。当年的孩子,有的飘去了城里,在钢筋森林里扎根;有的留在了屯子,守着几亩薄田,都生了白发,添了皱纹。旧日的笑声,渐渐被时光冲淡成田埂上的一缕轻风,掠过麦茬,便消散无踪。我常想,人这一辈子,原是场聚了又散的宴席,可那宴席上吃的饭,喝的酒,暖过的心,是散不了的,都成了根,扎在土里,养着后来的年岁。
今年秋天再回靠山河,田埂边那片野向日葵仍在。无人栽种,却年年自生,倔强地向着东方昂起脸庞。我顺手摘了一朵,夹进书里。花瓣干了,色泽依旧如金,像凝固的日光,在岁月的书页里持续释放着温度。
翻书时,偶尔翻到这一页。花影静卧,恍若时光的标本。那些汗湿的脊梁、地头的童谣、铁锅里的窝头香、葵花田里的喧闹,都凝在这朵花里,成了生命里永不褪色的向阳印记——纵使故人星散,但那些共沐过的阳光、共踏过的泥土,早已在血脉里生了根,长成了一片属于自己的葵花地。年年岁岁,无论风雨阴晴,它们都朝着记忆里的光,无声生长,在灵魂的荒原上,开出一片不谢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