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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瑞练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恰逢一段特殊曲折的历史年代。伴随着飘扬的红旗长大,我们亲身经历、见证了那段非同寻常的时光。岁月匆匆流转,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早已在心底刻下深深烙印,一生难以忘怀。
我从牙牙学语时,便常常被母亲抱着参加各种集会,跟着大人们稚嫩地举起小手呼喊口号。口齿不清、含糊懵懂的童声,总能引起身旁众人的一阵阵欢笑。长大成人后,母亲常常笑着说起儿时的模样,这段童年往事,深深留在心底,终生难以忘怀。
随着年岁渐长,岁月沉淀的记忆越发清晰深刻。1971年9月13日林彪叛逃事件发生后,举国上下迅速与林彪反革命集团彻底划清界限。家家户户纷纷揭下墙上张贴的林彪画像、毛泽东与林彪的合影,统一上交到村大队。在村支书安排下,民兵连长带领民兵,将所有相关画像集中销毁,那一幕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
之后几年,恰逢“批林批孔”运动,我渐渐长大,走进了小学校园,也开始懵懂地关注家国时事。那时的白色墙壁上,到处是“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等红色标语。大队办公室外面的白色墙壁上,层层叠叠贴满大字报、手抄报与宣传画报,处处彰显着当时政治为先、全民响应时代号召的特殊氛围。
那时候,家乡掀起了“农业学大寨”热潮。各个公社都成立了“战山河”指挥部,由公社主要领导牵头统筹,具体事物交由公社的人武部门统筹落实。“战山河”按工种组建多支民兵连队,在各村连片开展农田大会战。我村毛为海担任二连连长,鹿野村的张爱平是该连队的排长。彼时,他们不过十七八岁,意气风发,朝气蓬勃,有理想,肯吃苦、肯担当,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张叔后来跟我回忆,秋收过后,他们的队伍在上游村附近的岭东村、南栾宫村一带推土改田,平整土地。白日里高强度劳作一整天,夜里还要点灯夜战。他提着明亮的煤气灯,身上爬满了密密麻麻一层小蚊虫,非常瘆人。由于连续劳累,很多壮劳力都撑不下来,最后才不得不请假作短暂休息调整。那时有严格的纪律约束,奖罚分明。表现积极的,被推荐到煤矿成为工人,或者去参军,成为人人羡慕的有出息的人;偷奸摸滑、 出工不出力的会受到公开游街批斗。
挨批斗的人站在50马力拖拉机的车兜里,有两个持枪荷弹的民兵押着,到各村的批斗会场进行批斗。现场会上,红旗飘飘,标语醒目,口号震天,连绵不断。那时的人们必须响应党的号召,一心抓农业生产。若是有人违反了政策,或者劳动不积极,必然成为被批斗的对象。记得在1975年的夏天,在我村莱芜十中分校的操场上召开了一次批斗大会。那一次,批斗了十来个人,有的是因为平时在村里干活不卖力,偷奸摸滑,被村里报到公社去接受教育的人;有的是因为男女作风问题;还有的是因为不专心农业生产,偷偷做生意的人。被批斗的人中,有一个是邢家裕村的,他因调戏了本村的一位未婚妇女,导致她回家上吊自杀。因此,他成了本次批斗会上错误最严重的人。还有一位是我村的一个远房爷爷,因为他家里人口多,吃不上饭,到章丘贩卖了麻而受到批判的。那一天天气非常热,他站在50马力拖拉机的铁兜里,前胸挂着一个醒目的白牌子,上面写着某某某及其罪名,我当时就站在他的脚下。当时公安人员宣读他的“罪行”的情景历历在目,永远难忘。爷爷当时是43岁,被定罪为“投机倒把犯”。他脸上豆粒大的汗珠子不停地掉落在车兜上,站在旁边的大女儿心疼地不断地抬头看看她的父亲,眼泪止不住地流。当时我们是懵懂少年,只是在看热闹,跟着大人一起喊口号。那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响彻空中,至今难以忘怀。
那位当年挨批的远房爷爷,不知道政府后来给他平反了没有。我想,在那种特殊的历史背景下,他所受的委屈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受到错误批斗的人太多了。那是时代遗留下的缺憾,大多数人是会原谅那个时代荒唐过激行为的。不过,我知道我的这位爷爷后来在改革开放后,他如鱼得水,成了远近闻名的“生意精”,是经商的一块好料,积攒了很多钱财,成为当地人人羡慕的首批“万元户”成员。他的五个儿子,都是经商做买卖的行家里手,有的成了千万富翁,有的成了名闻遐迩的大企业家,都是村里的致富能手,带动了家乡的人们发家致富。
在公社组织的大会战的工地上,用席子搭起了临时指挥部,并在工地的现场搭上凯旋门,上面各色旌旗飘飘,标语醒目,一套军事化的管理模式。那时,参加大会战的民兵连的战士们都分住在当地村庄的各家各户。他们统一伙食,白天及晚上干活,之后还腾出时间为村民打扫院落卫生,帮着挑水做饭,和部队当年拉练一模一样。
工地上到处飘扬着鼓舞人心的猎猎红旗,大字标语拉成横幅,场面非常壮观。参加大会战的人们都干劲十足,没有一丝杂念。他们连与连之间还会开展劳动竞赛,写下挑战书,立下“军令状”,当时的劳动场景用“热火朝天”形容恰如其分。
当时,公社里还有一个“女石匠连”,连长是房干村的韩汝兰。她们在山坡上凿石,负责供应胡家庄水库及其水渠建设用的石料。她们吃苦耐劳,与男石匠比起来,干起活来一点也不逊色。她们先是用手锤、小铁钎在大石块上凿上几个小石眼,然后放上小铁楔,抡起大铁锤,几下就把整块的大石头劈成两半。然后再根据石料用途, 按尺寸加工成所用的石材。与其说她们是一伙吃苦耐劳、不甘落后、藐视世俗观念的能工巧匠,倒不如说她们是一个个身怀绝技、来自天宫中的仙女,用自己的绝妙手艺精心描绘着人间的山河面貌。她们无愧于时代,无愧于青春,即使在寒风凛冽的腊月里,她们也不休息,与男工友们并肩作战。手冻裂了,她们就用粗布条简单包扎一下继续干,从不叫苦叫累。试想,她们曾经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娇嫩的大家闺秀。但是,她们自觉抛弃了安逸的闺秀生活,成为了时代的“弄潮儿”,敢于与同时代的男儿比高低,这是一种多么高贵的情怀啊!我不禁对她们产生了敬仰之情。她们是那个时代“农业学大寨”的一面旗帜,是艰苦创业的一道靓丽风景线。
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我们农村,特别是冬季农闲时期,各村都抽调精干劳力进行大会战,修建梯田、拦河坝、水库、水渠及渡槽。至今我村沿0九公路两旁用料石砌堰的层层梯田,依然完好无损。村民承包栽植了栗树、山楂树及苹果树,成为农民发家致富的“聚宝盆”。当时他们修建的拦河坝、水库及渡槽仍在乡村振兴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尤其是各村当时修建的渡槽,更成了乡村旅游的一张靓丽名片。
渡槽的建造,凝聚了当时人们的聪明智慧。有着“天上的街市”之美称的济南市莱芜区雪野街道王老村,拥有当地堪称最高、最长的一座渡槽。它高高悬在村口半空中,当初谁也没有想到五十年后的今天它居然成为本村发展乡村旅游度假区的一个标志性建筑,成为了王老村的门面。
在当时没有现代化的机械设备下,建造渡槽的难度可想而知。人们先在地面把长条水泥槽预制好,然后用水泥垒砌石柱子,搭架子用人工把长条水槽用粗绳托举到两根石柱之间,然后再用水泥把水槽之间的缝隙抹好,确保水槽不漏水。长条水槽必须用钢筋编成笼子作为筋骨,确保水槽的韧性。因此,制作水槽是最关键的一项工作,必须由经验丰富、预制技术过硬的师傅完成。他们准备好优质的河沙和水泥,事先把优质细钢材编织成水槽笼子,然后按严格的钢混比例制作成水槽。一条条精心预制的优质长条水槽平行横排在宽阔的广场上,待规定时间过后,就可以横跨在两根石柱之间的空中了。数根水槽连接成一条长长的空中水渠,宛如一条正欲腾飞的蛟龙,横亘在人们的面前,无比壮观。在我们附近的所有村庄中,王老村修建的渡槽最多,最长。全村境内共有五六座,绵延5000多米,在干旱季节能确保全村几百亩山地通过空中渡槽浇上水,确保了农业的丰收。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家里住了一伙来自小楼的村民,帮助我村开垦村东0九公路以东山坡上的梯田。他们都带着干粮,大白菜,在我家吃住。他们对我们非常友好,父母也把他们看作亲人。父亲想早早起床偷偷去打水,结果不小心弄出动静惊动了其中的一位姓韩的叔叔。他赶紧起床,硬是赶到半路上抢了水桶自己去挑水。母亲埋怨父亲道:“你咋不静悄悄地,非得弄出动静来?”他们几乎是顿顿五花肉炖白菜加粉皮,每次舀菜前,必先给我们盛出一碗。他们用五花肉炖的白菜吃起来特别香,至今难忘。小伙子们特别勤快,都抢着干打扫院落、垫猪圈等活儿;年轻的姑娘们则帮着母亲看弟弟。那时的人情关系非常融洽、亲密,用亲如一家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位于通天河流域的安子湾村石胡同水库就是当时群众性水利大会战的杰出工程之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时期,我村十年久旱,汛期山洪频发,旱季农田缺水严重。为解决周边耕地灌溉难题,同时拦蓄山洪、保持水土,由安子湾村集体自发规划、组织修建。
水库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动工,七十年代中期竣工。建设中村民就地取材,以附近山石、河沙为原料,采用石灰水泥合浆砌筑。在没有上级专项拨款、也无大型机械辅助的艰苦条件下,全村群众义务投工,肩挑人抬、独车轮运送物料,历时五年苦战,最终建成了这座集防洪、灌溉于一体的小(二)型石坝水库。
据参加水库建设、时任村青年书记的毛为禄老人回忆,村里的青年是修建水库的主力军。他们承担了主要的重体力劳动,白天劳作,夜晚加班,工地常年昼夜不停。他常常和同伴们驻守工地,长时间难得回家一趟。正是我村这群默默无闻的建设者,在物资匮乏、条件极为艰苦的岁月里,不计报酬,无私奉献,建起了一座座造福家乡人民的水库塘坝,确保了农田丰产丰收,也为地方长远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是那个年代最可爱的人,更是值得我们永远铭记、心怀敬重的时代楷模。
先辈们正值青春壮年,顺应时代大势,艰苦创业,战天斗地,改造穷山恶水,彻底改变了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为家乡农业发展做出了历史性的贡献。当年他们开垦的层层梯田、兴修的塘坝水渠等水利设施,如今大多保存完好,依旧在农业生产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先辈们扎根乡土、无私奉献的品格,乡亲们将永远铭记于心;他们自强不息 、艰苦创业的精神,也将永远感召后人。后人当以先辈为光辉榜样,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砥砺奋进,为新时代乡村振兴作出更大的贡献。

作者简介:毛瑞练,中学高级教师,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协会会员,莱芜区作协会员。作品散见《济南日报》等报刊,并在多家网络平台发表散文10多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