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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在书市
赵润田 /文
2026年春季书市来了,这是个传习有年的“老例”了,我差不多每次都去,买不买另说,我喜欢那种氛围,四下里都是爱书的人,如是闲逛,来哪里都可以,而只要是道书市的人,必定与书结缘。最早一届是在1990年,地点是天安门东侧的太庙,我至今想起来都齿有余甘,原本深居简出的各出版社编辑们直接守摊卖书,一看就不是经营人员,他们能跟你聊得十分纵深,那份出版人指点江山的内行地道让你相见恨晚。如果你是写书人,那这书卖没卖无所谓,书摊秒变茶馆。太庙连办几年之后移师地坛、朝阳公园,地方更宽敞。有一回,我在地毯已经盘桓很久了,抱着淘到的宝往外走,老远看到一位老者坐一块大石头上,身边时一摞书,眯着带着眼镜的眼捧着书在读,远处喧嚣,此处寂静,我岂能错过这镜头,赶紧举起相机“咔嚓”下来。

书市是读书人的节日,这么说一点都不为过,把公园当书斋,那种劲头只有去过的人才知道。今年这一回同时在好几个地方举行,人们可以就近前去,我自然还是爱去朝阳公园或是地坛。书市与书店一个特别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书店卖的都是新近出版的书,过一段时间,一些书就要给更新的书腾地方,你也许就看不到了。而书市不然,它是出版社直接下场子,常常是把库房里的货底子都搬出来了,这样,你错过的书直接摊在你眼前了,更甭说价格更亲民。书海茫茫,书店有限,书市却是容量巨大,让人往往能有意外发现。我总觉得,有那么一部书,或是几部书,它们在等着我,就是给我预备的。

去年在地坛的中国摄影出版社摊位顺眼一扫,瞥见书架上躺着一部《中国照相馆史》,之所以说“躺着”,是因为那是个异性本,大开张,方形而更宽些,精装,双手捧起,异常地沉,翻开我就走不开了。这是个老照片发烧友所著的书,作者是因热爱老照片进而追究何人何时何处为何拍的问题,追来追去,引发了对我国照相馆的历史发生兴趣,深入研究,最终的成果是写作了这部书。里面当然包含大量老照片,人物、风景、建筑甚至老良民证都有。买回来当晚我把其中一页用手机拍下发给苏州一个群里,当即有那里的朋友指出一个老门楼所标志的里弄至今还在,相约第二天就去探访,看变成什么样了。一部书,就这样常常“奇文共欣赏”,传之辽远。我此前并不知道世间有这部书,一看版权页,是2016年出的,我则是2025年才偶然看到,若非书市,我怎么能知道有这样一部书存在世上?我有时跟朋友说,你就是上图书馆也查不到,因为有些书你根本不知道书名!

它们是“新书中的旧书”,当然还有“旧书中的新书”,那就是旧书摊上藏着的出版时间并不久远的书。旧书摊在这几年的书市上多起来,领地越来越大,里面也是藏着宝的,得细细淘。
有时候,你中意的那部书在书市上就那么两三本,甚至就只有一本,它真是给你预备的。而且,别犹豫,说不定一转身就让别人买走了。
今年的朝阳公园书市上,我发现了另一种小众的书《藏书票札记》,当时只有两本,我果断拿下一本。作者子安的名字我以前就知道,是一位收藏和研究藏书票的专家,这次他所著的这部书,与《中国照相馆史》恰恰相反,是小开本,小版心,棕色布面,封面有烫金,低调奢华。藏书票本来是舶来品,中国人传统的是藏书印,以篆刻艺术的文字胜人,而藏书票是以版画为主的画面彰显,各尽其妙。藏书票与收藏印一样,都是私人性很强的东西,藏书票又固定格式,画面则多样化,反映着时代和持有者自己的审美特质,方寸之地见大千,百人百样。很久以前我在网上还讲过藏书票种种故事,这次一见子安先生所著的这部书,如逢故友,又是仅有两本在兹,不拿下还等什么?

我是搞文史的,当然对又史料价值的书感兴趣。有一年的地坛书市上见到《宣南鸿雪图志》,特大型开本,在当时市面上所见不到的,也是只能“躺着”放架上,一位奇货可居,喜欢了很久。最近在网上查,是有加印了,但我已经高兴过了,这情绪过程无可替代。今年在朝阳公园书市上还见到一部《翻译的危险》,书名奇异,取过一看,副标题是《清代中国与大英帝国之间两位译者的非凡人生》,讲的是1793年随英国使者马戛尔尼来到中国担任翻译的两个人,一个是33岁的中国人李自标,一个是13岁的英国人斯当东,他们俩担任了在承德朝见乾隆皇帝的翻译。乾隆皇帝很喜欢这个能讲中英两种语言的13岁小孩,还随手接下自己腰间的黄色丝绸荷包赏赐给他。
乾隆时期的清朝状态想必都是知道的,它与西方各国是在不同维度的世界中,马戛尔尼使团的到来无疑是一个重要开端,他们的到来引发出种种今天看来值得回味的东西,这群金发碧眼的陌生人赖以与大清王朝君臣相沟通的媒介落在两个懂两种语言的年轻人身上。关于这次出使的正面描述与评价,此前有一些著述,而这部书则是从侧面也就是两位翻译的角度和命运对那一重大历史事件做出披露。我肯定是还没有来得及细读,300多页的书够我品味一通的。我之所以感兴趣,是因为文史这东西常常越是“侧面”越有趣,越能提供新东西。即便是作为“闲书”,也是够有料的。


另一本也可算作“闲书”的是《汉服藏美录》,也是特异型开本,我有个浅见,但凡特异型开本的书,都是精心制作并且独辟蹊径的。这本书其实是汉服史,只不过图片占有极大篇幅,甚至还有图样分析,你可以照着制作哦!我当然只是从审美上欣赏了,当然也是史料。
《马识途西南联大甲骨文笔记》一让我看见就在心里笑了,这不是那位久已有大名的老作家吗?就是他老先生,文学之外还做过学术?而且在抗日烽火年代的西南联大?甲骨文是我国1900年发现的,甲骨学在那个年代是最新学术,作为作家的马老先生是怎么进行的并有哪些见解?这让我产生兴趣。诗人流沙河曾有文字学著作《白鱼解字》,那也是“跨界”的,谁说作家与学术不能兼而有之?我去年在地坛书市淘到的《人间花木》是著名园艺家周瘦鹃先生所著,周老先生是“五四”运动后“鸳鸯蝴蝶派”诗人,他和张恨水等同为那一文学流派的“五虎将”成员,自有其意义。周瘦鹃先生长居苏州,他的盆景艺术曾引得国家重要领导人前去参观,足见其影响。那本书全是小品文,一杯茶功夫读一篇,笔调轻松,绝不累人。那是在九州出版社淘到的,也是“多乎哉?不多也!”之列,精装,很厚,可见当年老先生也是够能写的。我在“九州”出过书,一见招牌就走了过去,发现了好几本不多见的书,第二天还推荐朋友也来此处买了其他的书。
书市上海常能遇到认识的编辑和发行人员,叙叙旧,说说出版动态,那也是在书店里不可能的事,有时还能看到作家在对公众讲座中介绍新书,坐下听听,顺便歇歇脚。今年,小朋友多起来,他们当然对绘本和小制作更有兴趣,读与玩并行不悖,读书本来就不能脱离生活么!

(本文发表于2026年5月7日《新华书目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