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每一位到来与归来的人
杨如风
这里是一河双城的奇妙之境
这里是一眼千年的南国敦煌
这里是龙凤呈祥的武陵福地
这里是中国第一个土家族自治县
来凤
凤鸟啾啾,栖我高冈。
武陵深处,云水苍苍。
卯洞伏波,吞吐星芒。
仙佛其岩,垂目大江。
十万金楠,向阳而歌。
摆手裁云,劬劳为乐。
浩荡深藏,青史典册。
英雄不朽,灿烂星河。
杨梅离离,灼灼其华。
徐寨临月,石板映霞。
茶山叠翠,藤蔓交加。
千秋风雨,酿作春芽。
悠悠酉水,其流汤汤。
湘来鄂往,凤翥龙骧。
山河为契,草木同裳。
巍巍中华,万世永昌。
武陵云深处,凤起九重霄。
二源复更始,一水抱城辽。
卯洞吞星斗,仙佛拈花笑。
吊脚楼头月,长照古今潮。
问君何所往?此境胜琼瑶。
土家第一县,万象自风骚。
山河皆故友,草木尽笙箫。
且乘天风去,同赴凤凰谣。
一碗凤血饮尽你便是来凤的人
且在此小住几日大醉几场
何管来世今生
杨如风,诗人、作家、出版人。湖北省写作学会副会长,今古传奇杂志社社长总编辑。著有《小龙三背》(全三卷)等。

在当代诗坛的版图上,地域性写作始终是一条深沉而有力的诗流。而当一位诗人将笔触深扎进深爱的那片土地,当文字与血脉中的民族记忆相互交流、激荡,诞生的就不仅仅是一首诗,而是一部关于故土的微缩史诗。著名诗人、今古传奇杂志社社长总编辑杨如风先生的《来凤辞》,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它以“来凤”为地理坐标,以“凤”为核心意象,以土家族文化为底色,构建了一个既具体可感又神性飞升的艺术世界。诗歌的副标题“致每一位到来与归来的人”,已然昭示了其开放性——这不仅是一首写给故乡的情诗,更是一份递给世界的请柬。
诗歌呈现出地理与神話的双重奠基:“来凤”意象的建构。“来凤”,首先是鄂西南武陵山区的一个真实地名,是我国第一个土家族自治县。但在杨如风先生的笔下,这个地名被赋予了双重生命:它既是地图上的坐标,也是神话中的栖所。诗歌开篇即以四个排比句,完成了对来凤地理与历史身份的定位:“这里是一河双城的奇妙之境/这里是一眼千年的南国敦煌/这里是龙凤呈祥的武陵福地/这里是中国第一个土家族自治县”。这四句诗,层层递进。“一河双城”指酉水河连接湖北来凤与湖南龙山的独特地理奇观;“南国敦煌”则是对这片土地上文化积淀的崇高比喻——如同敦煌之于西北,来凤的摩崖石刻、仙佛古寺、土家风情,足以称得上南方的文化宝库;“龙凤呈祥”既暗合龙山和来凤两个地名中的“龙”“凤”,又将武陵山脉的独特气象纳入其中;而“土家族第一县”的定位,则将诗歌锚定在坚实的民族历史土壤之中。紧接着,诗人以一声呼唤般的短句“来凤”,将读者从宏大的叙述带入具体的意境。随后展开的四言古风段落,是整首诗最华彩的乐章之一。“凤鸟啾啾,栖我高冈。武陵深处,云水苍苍。”凤凰的鸣叫,穿透了武陵的云雾,为这片土地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辉。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凤凰是祥瑞之鸟,它的出现预示着太平与美好。诗人将这一意象植入故土山川,实则完成了一种“神话赋权”——这方水土,是被凤凰选中和眷顾的地方。
诗歌也秀丽地呈现出家园山水的深情摹写:从自然景观到精神原乡。家园情怀的书写,离不开对具体风物的描摹。《来凤辞》用了大量笔墨,细致勾勒出来凤最具代表性的自然与人文景观。这些景观不仅是地理的存在,更被诗人赋予了情感的温度,成为精神原乡的载体。“卯洞伏波,吞吐星芒”——这是酉水河上著名的伏流洞,诗人以吞吐星芒来形容其气势,将地质景观写得吞吐宇宙、气象万千;“仙佛其岩,垂目大江”——这是千年古寺仙佛寺中的摩崖造像,佛像低垂的眼帘,慈悲地注视着奔流的酉水,仿佛见证了千年的沧桑。一刚一柔,一动一静,两个意象构成了天地人神的和谐对话。“十万金楠,向阳而歌”——来凤是著名的金丝楠木之乡,诗人以“十万”言其多,以“向阳而歌”赋予林木以人的情感与姿态。这些珍贵的树木,像大地的子民一样,向着阳光歌唱,构成了家园最原初的生命律动。“摆手裁云,劬劳为乐”,将土家族的摆手舞融入劳动的场景——舞姿舒展如裁云,辛苦劳作中自有欢乐。这种将劳动与歌舞融合的描写,精准地捕捉了土家人乐观、豪放、热爱生活的民族性格。“杨梅离离,灼灼其华”——来凤又是杨梅之乡,诗人借用《诗经》中的成句,将故乡的物产与中华诗歌的源头联系起来,赋予了地方风物以经典的气质。“徐寨临月,石板映霞”,写的是土家古寨的风情:徐家寨,月光下的吊脚楼,石板路上映照着朝霞,静谧而美好。“茶山叠翠,藤蔓交加”,则聚焦来凤特有的藤茶产业,将“千秋风雨”浓缩为“春芽”,时间的深度与生命的鲜活在此交汇。
这些意象的选取,无一不是来凤所独有的。诗人对故土的熟悉与深情,正体现在这些具体而微的细节中。他不是在写一个抽象的“故乡”,而是在写一个具体的、可触摸、可品味、可居住的“来凤”。这种写实与写意的结合,使得诗歌中的家园既是真实的物理空间,又是经过审美提纯的精神原乡。
诗歌又宏阔地呈现出古典与现代的交融:诗歌形式的匠心独运。《来凤辞》在艺术形式上,也体现了诗人杨如风的匠心独运。整首诗采用“以古为师,古为我用”的策略,将古典诗歌的形式要素与现代汉语的自由表达有机结合,创造出一种既典雅又奔放的独特诗风。从体式上看,诗歌的主体部分采用了四言古风——这是《诗经》时代的古老诗体,简约而厚重。“凤鸟啾啾,栖我高冈”“武陵深处,云水苍苍”等句,节奏短促有力,意象鲜明,颇有《诗经》中“风”诗的韵味。四言体的运用,使诗歌获得了一种源自上古的庄重感,与土家族古老文化的底蕴相得益彰。随后转入的七言歌行体(“武陵云深处,凤起九重霄”至“且乘天风去,同赴凤凰谣”),则让诗歌的节奏变得舒展流畅,有如山歌的悠扬。这一部分大量使用对仗与典故(如“卯洞吞星斗,仙佛拈花笑”“山河皆故友,草木尽笙箫”),既有古典律诗的整饬之美,又有歌行体的自由奔放。最令人称道的是诗歌的结尾部分:“一碗凤血饮尽你便是来凤的人/且在此小住几日大醉几场/何管来世今生”。这三句突然从古典转向现代,从整齐转向散漫,从庄重转向豪放。这种诗体的“断裂”,恰恰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效果——它仿佛是从庄重的仪式中突然迸发出的真情告白,是诗人对读者、对来客、对归人发出的最真诚的邀约。古典的庄重与现代的直白在此相遇,共同完成了对家园情感的完整表达。
诗歌还高振远瞩地呈现出“到来”与“归来”:家园情怀的普世升华。诗歌的副标题“致每一位到来与归来的人”,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它揭示了诗人的深意:这不仅是一首写给土家族儿女的诗,也是写给每一个与来凤相遇的人的诗。“到来”与“归来”,看似两个不同的动作,但在诗人的语境中,它们最终合二为一。“到来”的是远方的客人,“归来”的是远行的游子。但当客人饮下那碗“凤血”,当客人在这片土地上“小住几日大醉几场”,他便不再是外来的过客,而成了精神上的归人。这便是“你便是来凤的人”的深意——来凤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种心灵的状态;成为来凤的人,不取决于血缘与籍贯,而取决于是否与这片土地建立了情感的连接。这种开放的姿态,使诗歌的家园情怀超越了狭隘的地域观念,上升为一种普世的人类情感。诗人对故土的热爱,不是排外的、封闭的,而是邀请的、共享的。他希望更多的人“到来”,希望更多的人“归来”,希望更多的人成为“来凤的人”。这种胸怀,与土家族热情好客的民族性格一脉相承,也与中国传统文化中“四海一家”的理念相通。
还有,全诗高远地呈现出凤起九霄,根深情长的情感美学特征。《来凤辞》是一首关于故乡的诗,但它所抵达的,远不止于故乡。它以“凤”为魂,以武陵为骨,以土家文化为血脉,建构了一个既有地方性又有普遍性的诗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山河是有情的,草木是会歌唱的,每一个到来的人最终都会成为归人。“凤起九霄,根在来凤”——凤凰飞得再高再远,它的根始终在这片生养它的土地上。这是诗人杨如风的自我写照,也是每一个游子的共同心声。他用这首诗,为故乡立传,为民族存照,为每一个心中有根的人找到了情感的栖所。“来凤辞”这三个字是最动人的力量:它是一声呼唤,呼唤游子归来;它是一份请柬,邀请客人到来;它更是一首永远在传唱的凤凰谣,唱给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听。
同时,全诗崇高地呈现出主题之美。《来凤辞》最关键、最核心的主题,是“开放的家园”。这一主题通过“凤”意象的飞翔与栖居的辩证、通过“到来”与“归来”的消解与转化、通过家园意象从私密到公共的敞开、通过土家族热情好客民族文化的呈现,得到了深刻而丰富的表达。“凤起九霄,根在来凤”——凤凰之所以能够飞得如此之高、如此之远,是因为它有一个可以归来的根;来凤之所以能够成为凤凰的根,是因为它始终保持着开放的姿态,迎接着每一个“到来者”和“归来者”。这种开放与包容,正是家园之美的最高境界。
作者简介:杨国庆,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近年主要从事文艺评论工作,在《文艺报》发表评论48篇、中国作家网发表评论88篇、中国诗歌网发表评论28篇。获湖北省委宣传部“全省新闻工作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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