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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铸文脉 山路蕴苍生——评毕玉堂《泰山的路》诗意格局与艺术匠心
陈文中(山东)
在2000年的文学创作语境中,咏泰山之作浩如烟海,大多或是描摹泰山雄奇自然风光,或是堆砌怀古抒怀的陈词旧调,难脱套路化、浅表化的窠臼。友人毕玉堂的《泰山的路》独辟蹊径,不以泰山奇峰云海为描摹重心,而是以6600级石阶为核心意象,把泰山盘道化作贯通天地、串联古今、映照众生的精神载体。全诗融自然景观、历史沧桑、人间百态与民族精神于一体,立意高远、层次宏阔,兼具思想深度与文学质感,是咏泰山诗作中极具辨识度与现实价值的佳作。本文从思想内容、意象构建、篇章结构、语言艺术、立意格局及些许可斟酌之处,进行全面中肯评析。
一、思想内容:多维解构泰山之路,兼具广度、深度与人文温度
这首诗最可贵之处,跳出了传统山水诗“写景—抒情”的单一模式,以“泰山的路”为切口,进行多维度、多层次的内涵解构,涵盖自然、文化、皇权、民生、精神五大维度,内容厚重饱满,格局远超普通咏物诗作。
其一,自然与文明维度,以山路连通天地古今。诗歌开篇便定下宏大基调:“泰山的路,一条直达云天的路。6600级台阶,衔接着天壤的今古。”诗人精准抓住泰山石阶的标志性特征,将具象的台阶升华为天地交界、古今衔接的纽带。继而把6600级台阶比作“6600页门扉”,化作“铺展到九霄的简书”,从红门起步至玉皇极顶,一路串联中华五千年文明脉络,点出“五岳独尊”的文化地位。不写泰山之高,而写山路通天之势;不叙史书典故,却以石阶为载体承载华夏文明积淀,把自然山水与民族文脉深度绑定,视野开阔,底蕴厚重。
其二,文化与智慧维度,赋予山路精神启蒙意义。诗人跳出物理空间的局限,赋予泰山之路“通往智慧”的精神属性。6600级台阶如万卷典籍,洞开知识宝库,登山之路亦是悟道之路、求知之路。这一立意跳出了山水咏叹的浅层表达,将登山行为升华为精神求索、心智成长的过程,让泰山之路不再只是地理路径,更成为国人修身明理、汲取智慧的精神征途,赋予诗作超越山水本身的哲思内涵。
其三,皇权政治维度,冷峻剖析封禅文化本质。诗作专辟笔墨写“皇帝登山的路”,描绘帝王封禅时“万岁呼声震天,旌旗摇荡一路”的盛大场面,却并未一味歌颂帝王威仪,反而一针见血戳破本质:“名为向天奏功,实为统治的巩固。”更细腻洞察帝王内心的复杂情态:“有着诚惶诚恐的忐忑,有着如履薄冰的惧怵。”寥寥数语,撕开封建帝王封禅泰山的功利内核,既有场面铺陈,又有理性思辨,不盲从历史定论,带有独立的人文审视视角,在同类咏泰山诗作中极为少见。
其四,市井民生维度,悲悯刻画底层众生百态。这首诗最动人、最具人文情怀的部分,在于将目光投向平凡众生,写百姓祈福、挑夫谋生两条人间轨迹,充满烟火气与悲悯心。写百姓:千里迢迢奔赴泰山,捧贡品、秉香烛,只求俗世平安,却始终挣脱不开生活重担,道尽普通百姓质朴的期盼与人生的无奈。写挑夫更是字字沉凝,石阶之路是挑夫养家糊口的生计之路,他们肩扛砖瓦木石、背负游人所需,重压弯了脊柱、磨折了扁担,从酷暑到寒冬、从黎明到日暮,每一级石阶都烙印着血汗与辛酸。诗人以平视的视角共情底层劳动者,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对苍生疾苦的真切体察,让冰冷的石阶有了人间烟火,让雄奇的泰山有了世俗温情。
其五,民族精神维度,升华山路的精神象征价值。诗歌后半段由具象走向抽象,以三段哲思式感慨收束内涵:“泰山有多少级台阶就有多少重天地、多少劳苦、多少建树。”继而提炼升华:漫漫登山路,淬炼了中华民族吃苦耐劳、坚贞不屈的品格,涵养了“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博大胸怀,铸就了呼吸宇宙、吐纳风云的民族气度。最终落脚于人生哲理:泰山是古老的路、向上的路、科学的路,从无捷径可走,唯有脚踏实地、步步攀登方能抵达理想之巅。由山路及人生,由个人及民族,完成了从写景、写人到写精神、写哲理的层层升华,思想立意抵达顶峰。
二、意象构建:以“路”为核心,意象集中且层层递进
全诗始终紧扣**“泰山的路”**这一核心主轴,以“6600级台阶”为贯穿全篇的核心意象,衍生出多重附属意象,意象体系统一集中、层层叠加,构建起立体的诗意空间。
诗人将山路依次喻为:云天之路、智慧之路、文明简书、河汉琴谱、帝王之路、祈福之路、谋生之路、人生求索之路。每一重比喻都赋予山路全新内涵,从自然天象到人文智慧,从帝王威仪到百姓生计,意象不断切换却始终不离本体。尤为精妙的是“琴谱”意象的运用:把泰山盘道比作挂入星河的琴谱,6600级台阶化作琴键,朝山者迈步便奏响历史跫音,回荡“东方红,太阳升”的永恒旋律。将静态的石阶转化为动态的乐章,融历史厚重、时代情怀与山水灵韵于一体,意象新颖别致,虚实相生,极具艺术感染力。
同时,红门、玉皇顶、极顶石崮、旌旗、香烛、扁担、脊柱等具象意象穿插其间,与抽象的精神意象互为映衬,让整首诗既有宏大的精神格局,又有鲜活的细节质感,虚实交融、刚柔并济。
三、篇章结构:排比铺陈层层递进,章法严谨脉络清晰
在篇章结构上,全诗采用排比复沓、层层递进的架构,句式规整、层次分明,兼具散文诗的自由灵动与格律诗的韵律秩序。
全诗以“泰山的路,一条……的路”为标志性起句,反复咏叹,形成回环往复的节奏感,一唱三叹,韵味悠长。每一段独立成意,分别从天地文明、智慧求知、帝王封禅、百姓祈福、挑夫生计、民族精神、人生哲理七个层面展开,由宏观到微观,由历史到现实,由帝王到百姓,由具象到抽象,逻辑脉络清晰有序。
前半部分侧重实景与具象描摹,写山路形态、文明积淀、人间百态;后半部分转向议论升华,从石阶的多重内涵提炼民族品格与人生哲理,最后以“古老的路、向上的路、科学的路”三重总结收尾,卒章显志,余味无穷。整体结构起承转合自然流畅,铺陈有序,层层拔高,没有杂乱散漫之弊,尽显谋篇布局的功力。
四、语言艺术:质朴凝练兼具气势,刚柔并济感染力强
诗歌语言兼具豪放大气与细腻沉郁双重特质,整体质朴无华,不堆砌辞藻、不刻意雕琢,却字字有力、句句含情。
从气势上看,开篇及升华部分笔力雄健,“直达云天”“天壤今古”“九霄简书”“河汉琴谱”等词句境界开阔,句式长短错落,铺排而来,自带山河磅礴之气,契合泰山五岳独尊的雄奇气质。从抒情上看,写帝王心态、百姓期盼、挑夫疾苦时,语言转为细腻沉凝,“重负压折了多少条扁担,不堪累弯了多少根脊柱”“一步一步,都是血和泪的控诉”,直白浅白却直击人心,没有华丽修饰,却以朴素文字承载深沉悲悯,极具共情力。
全诗以散文化诗行为主,不拘守格律束缚,句式自由灵活,同时大量运用排比、比喻、拟人、对比等手法。帝王的煊赫与内心忐忑、百姓的虔诚与生活困顿、挑夫的辛劳与无声坚守,形成鲜明对比,强化了诗歌的思想张力。语言节奏张弛有度,咏史时庄重,悯民时沉缓,升华时昂扬,读来朗朗上口,气韵贯通。
五、立意格局:跳出山水写苍生,超越风物铸精神
历代咏泰山诗作,多沉醉于山水形胜、寄情个人情怀,而毕玉堂这首《泰山的路》最大的突破,在于跳出小我、着眼大我,跳出风物、扎根人文。诗人不只为泰山写生,更是以山路为镜像,映照中华五千年文明、封建皇权的本质、底层百姓的生存状态,更提炼出中华民族的精神脊梁与人生处世的哲理。
诗作既有文人的怀古之思,又有平民的苍生情怀,更有哲人的人生顿悟。把一座山、一条路,写成了一部文明史、一幅人间百态图、一篇精神启示录。格局开阔,立意深远,既有文学审美价值,又有思想启迪价值,在2000年前后的同题材诗作中,堪称立意与表达俱佳的力作。
六、些许可斟酌打磨之处
以严苛的文学视角审视,诗作仍有几处细节可稍作打磨,无伤整体风骨,仅为锦上添花之议。明显为其一,部分段落语言稍显直白铺叙,诗意留白稍欠,如写帝王统治、挑夫血泪部分,直白议论偏多,若稍加含蓄蕴藉,会更添诗味;其二,结尾“一步一步、……”以省略收束,虽有余韵,但略显仓促,若稍作凝练收束,章法会更圆满。
结语
总而言之,毕玉堂的《泰山的路》是一首以小意象写大格局、以山水形胜载人文情怀的优秀诗作。全诗以泰山石阶为骨,以华夏文明为魂,以苍生百态为血肉,以民族精神为内核,内容上多维立体、厚重深沉,结构上严谨规整、层层递进,语言上质朴大气、刚柔并济。既写出了泰山的自然雄姿与历史底蕴,又洞察了人间烟火与众生疾苦,更升华出脚踏实地、奋勇攀登的民族精神与人生哲理。虽有个别细节可打磨之处,但瑕不掩瑜,依旧是咏泰山题材中跳出俗套、立意高远、文质兼美的经典之作,历经二十余年岁月沉淀,依旧有着鲜活的文学魅力与思想价值。
(2026年5月8日陈文中于凤鸣居)

作者简介
陈文中,1945年4月出生于莱芜区寨里镇宋家埠村。1969年7月毕业于山东师范学院(今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过教、从过政。1995年一一2000年任职莱芜师范学校副校长,2000年合校后,任莱芜职业技术学院师范教育系党支部书记、主任,2004年退休。莱芜地级市时,兼任市文联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