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大脚
文/刘良宏
有一部电影也叫《美丽的大脚》，讲述了因愚昧无知而失去了丈夫和孩子的农村妇女张美丽(倪萍饰), 为了让村里的孩子们不再愚昧下去, 开办了一所乡村学校。在北京过腻了养尊处优生活的夏雨(袁泉饰)，报名成为了一名志愿者,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她的到来让这个原本平静的地方变得躁动起来。山村以外的世界让孩子们包括张美丽感到困惑与茫然, 山村贫穷而乏味的生活让夏雨感到辛酸与难熬……
我所说的美丽的大脚却恰恰相反，这大多是一群从农村来到城市谋生的男性，他们因生活所迫，远离妻儿老小，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城里人把他们叫站大脚的，在重庆、成都把他们叫“背二哥”、“棒棒军”，还有叫小工、临时工、零工、计件工，不一而足。
而在我生活的这个城市里，更多的人把他们这个群体叫站大脚的。从这个称呼里，隐含了一种对乡村人的蔑视与不恭。因为生活经历有所不同吧，我对他们更多的是怀有一种同情心。
一年四季，在城市一些交通要道的拐角处，总有这样一个群体，他们的衣服看上去脏兮兮的，有的甚至蓬头垢面，和干净卫生的城市似乎有点不太协调。每个人都有一双警觉的眼睛。在南来北往的人群中，他们能敏锐地看出那个人是要找人干活的，那个人的过往与他们无关。只要稍微一打招呼，他们瞬间就会心领神会，一拥而上，那个迅速劲不比百米赛的起跑速度慢，因为这关乎着他们这一天的工作可能就有了着落。
精明的城里人对他们不离不弃，对他们的存在不屑一顾。有了脏活累活，首先想到的就是去叫个站大脚的来完成。看着来的人特别多，城里人会把工钱压的特别低，站大脚的虽然心里有十分的不情愿，但还是接受了；到了站大脚的少了，城里人的零活又比较多，这时该是这些站大脚的抬高价钱了。当然他们也会察言观色，价格的高低总是和他们人数的多少、来人事情的缓急程度成正比。
城里人虽然有点心疼工钱，但还是无奈地选择了他们。因为他们知道，如果选择家政公司或类似的劳动部门，他们会付出的更多。叫上站大脚的会更加地便捷、廉价，往往是一挥手就能叫上一大帮，城里人甚至不用下车，傲慢地从车里稍微探出头来，就能把雇人干活的事搞定。和那些城市保安、农民工相比，他们还要逊色一点。那些人起码有一份临时固定的工作，用不着风吹日晒和雨淋。甚至比那些蹬三轮的还要矮人三分，人家好歹也是“有车一族”。
站大脚的也有他们的乐趣，没活了他们会凑在一起玩扑克，“诈金花”、“挖坑”、“斗地主”，每个人都是这些有着乡土气息的游戏高手。有时还会来点小钱，讲求一点经济效益。最早是一、两毛，后来手头慢慢宽裕了，也玩一、二元的，玩五元以上的就少之又少了。没有扑克了，干脆席地而坐，也不管地上是否干净、周围是否尘土飞扬，都丝毫不会影响他们玩乐的兴头。随处寻个地方划上一些小方格，找上一些小石子、小柴棍，就可以当棋子玩“丢方”、“狼吃娃”。在玩的同时，每个人都心有二用，眼睛的余光会随时盯着过往的行人，以防漏过每一个要找干零活的人。一旦有人招手，不管棋盘上的“战斗”多么激烈，都会弃局而逃，留下一片狼籍。
站大脚的偶而因“工作”需要也会乘公交车。最后上车的人会康慨地从身上掏出脏兮兮的零币塞进投币箱。全车的人都对他们“刮目相看”，唯恐躲之不及，更不会有人敢和他们争座位。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喜形于色，大声用地方方言讨论他们最感兴趣的话题。一旁的小孩子惊恐不解地望着他们，立即被母亲拉进了怀里。他们越发地得意忘形，早已没有了初来城市时的拘谨与胆怯，站在或者坐在最显眼的地方，东张西望。他们总是衣衫不整，连小偷也懒得光顾他们。
2006年，单位给我分了一套集资房。经过数月的装修装饰和筹划，终于盼来了乔迁新居的好日子。工作了几十年，虽然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坛坛罐罐、家用杂物和书籍之类的东西，足有满满一车。
而站大脚的家政公司只派来了三个人，我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里还是在犯嘀咕，家政公司也太差劲了，三个人搬到什么时候才能搬完。我完全低估了这三个人的能量，他们每个人似乎就是一台装载机，人多了反而会影响他们能量的发挥。电视、电冰箱、洗衣机算是我家最值钱的家用电器了，因此也格外地小心，生怕这些人不小心给弄坏了。实际上这种担心也是多余的，他们每个人不但有使不完的力气，还有各自的独门绝技。
一人高的电冰箱，四个人抬着都非常吃力，他们却一个人就能背下去。楼梯转弯多，上下左右最容易碰着。他们背上后倒着往下走，十分地稳健，两只大脚如履平地，看的我都惊呆了。
那些书籍我和妻子都提前准备好纸箱，整整齐齐地装满了六、七箱。书是比较重的，装在一个纸箱足有四、五十斤，要叫我搬下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可是他们拿上一条自带的宽条绳子，搭在肩上，往那里一站，叫我们往他的后背上摞。一箱、两箱，我说“好了吧”，他叫继续摞，我只好加了一箱，快要到脖子以上了，他还叫往上摞，再摞就要 过头顶了，我不得不站在凳子上，先由妻子把一箱书吃力地递给我，再由我摞上去。四纸箱书摞在一起，把头高出许多。人的头既要看路，又要把最上边的一箱书稳固好，走起路来不能失重偏差，否则是很危险的。
三个人的搭配和分工也非常合理，当一个人往身上装东西的时候，一个人正在下边往车上卸东西，而一个人正好走在楼梯间。多一个会显得拥挤，少一个又显得人手不足。该卸车往楼上搬东西了，我担心的还是电冰箱这件庞然大物。可他们还是一个人往上背，所不同的是这次他还要顺便带上我家的小洗衣机。洗衣机虽然小，但里面塞满了杂物，细心的妻子把里面的空间占满了，抱在怀里都不好走，他却像提小鸡一样提在手里，我甚至都快要为他们这种蛮干发火了，急忙去从后边帮扶。可是他们立即制止了我的“好心”，还是依然坚持他们的做法，说是这样虽然重点，但可以保持人的平衡。我一时无语，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空人跟在他的后面。一台大冰箱把人挡得严严实实，我在后边只能看见他的两只大脚。
如果说他们的后背是一座大山的话，这双大脚就是山根，每个人脚上穿的鞋至少需要42码的。穿的运动鞋已经明显地有了破损，城里人是绝对不会穿这样的鞋，脚上一双廉价的袜子也没有，我看见他脚上的青筋凸得很高，这双大脚，让我想起了汽车修理工用的千斤顶。这些人的劳动成果有相当一部分被搬家公司盘剥，能发到他们手中的工钱也就所剩无几了，但他们还是心甘情愿地到这些搬家公司打工，因为他们好歹也是有“单位”的人了。
城市还是这座城市，站大脚的依然还在坚守着他们的阵地。而我们一家，也终因有了和他们劳动力买卖的关系而搬进了新家。虽然说我出了等量的工钱，但还是从心底里对他们心存感激。站在新厨房宽敞明亮的窗子前，海湖大道一览无余，人流如潮，车流如梭，一派繁忙景象。只要你留意一下，在十字街道的拐角处，还是能看到站大脚的身影。
年关眼看就要到了，城里人都在忙忙碌碌各自准备着要过大年的东西。站大脚的派上了大用场，城市的各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每一片土地几乎都留下了他们厚实的脚印。
大年三十了，这是中国人万家团圆的一天。就是能挣金挣银，每个中国人都要把这珍贵的一天赶在自己家里过。可是细心的妻子还是透过厨房的窗子，看见那些站大脚忙碌的身影。他们扎堆在一块的时候更少了，但稀稀疏疏还是能看到他们。一直到下午四、五点，快要到国人万家灯火的时候了，终于在逐渐稀少的人流中找不见站大脚的身影，我和妻子酸楚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站大脚的（在我未想出更好的称呼之前还这样叫你们），你那双宽厚的大脚是否踏进了自己的家门，我和家人向你们送去新年的祝福！……
时间一愰而过，转眼就是15年。这15年，我们国家的发展是最快的。从城市到乡村，到处都充满着生机与活力。城市建设更加亮丽多姿，不管在城市的交通要道，还是角角落落，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些站大脚的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受朋友相邀，到附近一个县偏僻的农家乐去玩。由于偏僻，也就空气清新，环境优美。而偏居一隅，远离城市的喧嚣，寻找一处静谧而又优雅的环境，不正是我们现代人所追求的吗？
农家乐老板的一双大脚十分显眼，脚上的一双大鞋又尖又长，样式别致新潮，明光闪闪，一看就是个爆发户，再仔细看看人，虽然西装革履，却也明显的有炒菜做饭留在身上的油点子，越是这样不伦不类，我越是想看清人的本来面目，有点似曾相识，这不就是十多年前在海湖路一带站大脚的吗，他也看我有点面熟，这引起我想深入了解他的极大兴趣。
原来从2006年以后，国家提出“促进经济又好又快发展”的新要求，推进城市乡村均衡发展，加快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乡村道路全部硬化，一条水泥路通到了每家每户的门前，制约经济发展的瓶颈打通后，去哪儿都不再偏僻。
刚开始，他用很少的钱买了一辆小型的二手车，和一块在外打工的妻子到北山市场搞短途运输，主要是为那些卖建筑材料和各类家具的商家送货。有了一点资金积累后，县乡组织他们进行农民工培训，烹饪、农家乐、汽车驾驶、大棚种植，什么技术他都学，反正不要钱，甚至参加培训还发一定的生活补贴。他和妻子都有几门技术。这几年看准城里人都喜欢到乡村游玩，他就和妻子开起了农家乐。自己就会烹饪，加之地里的蔬菜都是自己种的，不打农药，不施化肥，散养了一些鸡，城里人说这是土鸡，吃着和用添加剂工厂化养的鸡就是不一样；蔬菜没有农药残留，吃着放心，农家乐十分火爆，遇上星期天，要是不早点联系根本订不上包间。
在山青水秀的地方，吃着刚从地里摘的蔬菜，唱一曲青海花儿，喝着青稞美酒，每一道菜肴都散发着泥土的芳香，你能不馋涎欲滴？你能不心花怒放？
一盘简单的生拌萝卜，我们几个文质彬彬的城里人，竟然丢掉斯文，一个比一个筷头子抡的欢，其它菜还没怎么吃，一盘萝卜就底朝天。老板巡视，看见这种情况，慷慨地让服务员再上一盘，我们每个人都对老板心存感激。吃着最有味的还是一盘野生蘑菇炒肉片，这些菇都是早上才在附近的山上捡的，非常新鲜，吃了人的五脏六腑都列队欢迎，欢呼雀跃！
一道土鸡蛋炒韭菜上来了，这在城里是很少有人问津的菜肴，在这儿却是一道十分独特的菜。土鸡蛋、露天种的韭菜青翠欲滴，加上大棚里的仙女果，巧妙地搭配在一起，翡翠一般，光是颜色就非常抢人眼球，空气中弥漫着的香味就要把吃饭的包间撑破，每个人鼻孔的两翼都在忽闪忽闪地抖动着，看的人馋涎欲滴，还有一点残羹剩菜，也被人端起盘子倒进了自己的米饭碗里，还美其名曰：“光盘行动，别浪费了！”
和这个曾经的站大脚的相比，我甚至有点自惭形秽。而我最主要的还是羡慕他自己给自己当老板，每天都生活在山青水秀的优雅环境之中，不用担忧是否吃了不健康的食品，家里种的蔬菜不管是大棚的还是露天的，都能通过农家乐消费掉，承包地得到充分利用，经济效益十分可观。真想回归自然，到这偏僻的乡野里，给曾经的站大脚的，打一回工，发不发工资都无所谓！
作者简介：
刘良宏，笔名：草地人生，陕西富平人，退休前系青海省纪委干部。现为中国林业作家协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近年来在《陕西文坛》和《西部散文选刊》发表散文数十篇，有散文在省上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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