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一碗白
文/刘才华
从云南归来许久,始终念着那碗云雾味的米线。
小镇依旧静,静得让人忘了醒。匆匆塞根香蕉,就凉水顺下肚,继续往垭口骑。云雾都积在这,车轮碾过沙石,一切空得发虚,只有蹬车的动作实在些。时间不知在雾里流了多久,嘴累得黏苦,腹动得心慌。眼前忽濛濛一亮——天空深了,森林油了,山坳处的村庄醒了,才知太阳探出了山沿。
云雾一散,声音明朗了。藏在坳里的人家也就三十多户,大清早的,能闹些什么?循声望去,只见一腾腾的雾,正从一户人家里钻出,挨着屋檐向上爬。那漫来香味的白汽,诱肚一抽。连路边的黄狗都歪着头,鼻子一耸一耸,不肯挪腿。闹醒滇东人的,只能是吃食,不会是雾。
停下车,见门边蹲着一个汉子,正托碗米线吃着。看见生人,他顿了顿,黑眉一挑,瞅了片刻,鼓着腮帮子默默一笑,又埋进碗大口嗦着。脸颊和衣服黑成一团,像只乌鸦。支好自行车,一踏进店,蒸汽裹挟着嘈杂的人声,将厅堂塞得满满当当。几张四方桌,各配四只铁腿小凳。厨房是用铝合金板搭的,移动餐车模样。车里头,只见一团灶火在雾汽里跳,腾起一股股白汽;车外头,排开一个个绿釉的鼓腹盆,盆里堆满配料:绿的红的、稀的稠的、亮的暗的,像一片片滇东老林,看不尽。
喊了碗米线,刚落座,目光就被邻桌的小孩吸住了。他正跟碗里的米线斗起劲,刚要把米线送进嘴,还未伸舌去撩,米线就从勺里溜走,耷拉在碗沿。再挑,又一溜,滑到桌面。见他眉头一皱,索性伸手进碗一把攥住,嘘溜吸进嘴。油手抹抹肚皮,红了几痕。舔着油亮亮的嘴唇,响个饱嗝,痛快极了。旁边的汉子,正低头喝汤,热气蒸得额头黑亮。筷子往碗里一插,搅了搅,小臂黑肉一紧,挑起米线猛地一嗦,腮帮子紧紧缩缩,喉结一松,咽了。
老板抓一把米线,抖散在漏勺里,在雾汽中一汆,提肩,滑入浓白的大骨汤里,紧接一声吆喝。声落,碗已移至车边。寻香而去,那碗白,像积盛满山里的云雾。手指在绿釉盆边停了停,眼前花花绿绿的,挑花了眼。加了肉末、酱油、陈醋、油泼辣子,又夹了紫苏、薄荷、豌豆尖,外加一撮本地泡包菜,方才收手。转眼间,碗口堆起一座绿山,热气裹着草木香袅袅升起,仿佛深山又浮起一场晨雾。
顾不上多看,用筷把这座绿山摁进汤里,热汤一激,草木清气一散,整个人都通透了。顺手夹起一块白玉似的泡包菜送进嘴,嘎嘣一响,酸和辣在齿间爆开,满口的黏和苦一并炸脆,散了。学着汉子的样子,俯身凑近碗口,先啜一口汤,热气滑过喉咙,直坠腹中,胸腔里积攒的寒气,一下子化散了。筷子插进碗底,把绿山一挑,热汽一扑,差点燎了眉毛。有了青菜的帮衬,筷头一卷,顺顺当当挑起米线。绿缠着白,雾绕着筷,低头一嗦,不及咀嚼,就滑进喉咙。满口的酸、甜、苦、辣、咸、鲜,最后都融为一股草木的香。厅堂里的喧闹,门外边的晨光,唇齿间的满足,全被这股香味模糊了。只感肚里的米线在翻腾、跳跃,一路骑车的劳累和酸痛,都被这股劲儿给抚平了。完了,额角沁出细汗,背脊微微发热。碗筷一放,纸巾一扯,擦净油嘴、擤把鼻涕、抹干热汗,浑身痛快。
小孩不见了踪影。黄狗学着汉子样,蹲在门边,痴痴舔着地板。汉子把锄头绑在摩托后座,车头一拐,锄头一摆,像根不服夹的米线,隐进山雾之中。
骑出村庄,重返山路。云雾在深山的褶皱间流淌,如碗里的米线;米线在肠胃的曲折里徘徊,似山间的云雾。空碗似的胸腔里,盛着此后一路的清香。
作者简介:
刘才华,广东人河源连平人,现为大三学生。好文学,爱单车,曾独自骑行中国上万公里。笔下所记,多取自车轮碾过的尘土、山野偶遇的烟火。初涉创作,以散文记录旅途与心迹。深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是前人的路,路是自己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