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春深


我妈的手心，就那么一小块地。
我说不上来。
窄。
但什么都从那儿长的。


我第一声哭，她接住。
后来我摔跤，一跤接一跤——
她手在那儿，托着我后背。
那会儿我觉得她手心好大。
其实不大。
是后来我才知道。


她手上有纹路。
干了的河沟，你见过吗？
差不多那样。
有咸味，有奶腥气。
她一弯手指——
给我挡出来的那点地方，
比屋顶矮多了。
但够用。
真的够用。


有一夜我烧得像要化掉。
她把手捂我脑门上。
一整晚没挪。
黑被她捂出一条缝，
光从她指缝漏进来。
我看见了。
我记得她手指是红的。


她在灯下缝我衣服。
针扎下去，吱——
像替我把什么缝上。
线上栓着的，
是她做梦都没舍得用的东西。
碎布头掉一地。
她没捡。
第二天还在那儿。


后来她手像豁了口的碗。
盛热汤，盛没人听的话。
我摔在地上起不来，
她攥成拳头拽我——
从泥里，硬拔出来。


她手上有茧。
你问她疼不疼，她说习惯了。
我不信。
那不是时间堆的，
是她给自己垒的墙。
后来拆了，
砖全垫我脚底下。


我年轻时候老想往外跑，
觉得好东西在远处，
在没人到过的山顶。
后来摸她手心——裂了。
像干透的泥巴地。
才明白。
她把水全浇我根上了。
她自己旱着。


她把年轻时候的自己，
叠了又叠，
塞进我出门的袋子。
她就剩枯了。
我倒绿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


现在，换我牵她。
她手心薄得像纸。
褪了色那种。
我不敢使劲，
一攥就皱了。


可那点皮，那点骨头，
我慌的时候，
还是热的。
就那点热，
够了。


那不是什么宝贝。
是她把一辈子的风，一辈子的太阳，
在没人的地方，
捶了又捶，砸扁了，揉薄了，
直到能看见光透过来——
才敢摊给我看的，
一小块不凉的地方。


这算春天吗？
我说不上来。
反正它不走。
我走多远，血管里都是它。
一伸手就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