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西二中前面的那片“海”
多年以后，女儿站在真正的海边，发回来一张照片。浪花打湿了她的裙角，身后是无边无际的蓝。她说：“妈，我终于见到大海了。”
我却总想起那个傍晚——她坐在三轮手推车上，指着临西二中门前的池塘，奶声奶气地问：“妈妈，那就是大海吗？” 那是1998年。临西火柴厂面临破产的边缘，像一艘漏了底的船，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靠岸。下午四点下班，我推着三轮车，车上摞着两个书箱子，满满当当的，往二中门口赶。他们五点半放学，我得赶在他们出校门之前把书摊抻好。
一个下午能赚三十多块钱。那时候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才几十块。三十块钱，是我全部的动力。
孩子爸爸下班后，先骑车去山东临清武训小学的幼儿园接女儿，然后拐到二中门口，帮着我收摊。书箱子码齐，钢丝床叠好横放在上面，铺在书下的床单被我叠成一个柔软的坐垫，放在钢丝床上，再把女儿抱上去。她往那儿一坐，像个小公主。
我推着自行车，他骑着三轮车。两辆车，三个人，慢悠悠地往回走。
从二中门口到卫运河大堤，有一条很陡的上坡路。堤下的路坑坑洼洼，灰尘大，我们宁愿多费些力气推上大堤。堤上的风景，足以抵御一天的疲惫。
大堤的左手边是南队的村庄，炊烟袅袅，狗吠声和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有人已经开始做饭了。右手边是空旷的古运河河床，弯曲的臂弯里种满了庄稼，高高的白杨挺立在夕阳下。夕阳的光辉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一挥，就把金色均匀地洒在这片土地上。
女儿坐在三轮车上，软软的坐垫托着她，她睁着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不远处的池塘里芳草萋萋，三三两两的自行车随意停在岸边，垂钓者不动声色地等着什么。 “妈妈，那就是大海吗？”她稚嫩的声音软软地传过来。
我和孩子爸忍不住笑了。这哪里是大海？这只是一个池塘，一个普通的、长满草的池塘。可看着女儿一脸的向往，我说：“好好上学，多读书，长大了你就会见到真正的大海。”
她信了。用力地点点头。
登上大堤，绕过一个弯往北走，就是古老的临清大桥。那是我们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凉风习习，女儿滔滔不绝地讲着幼儿园的趣事，我和孩子爸商量着买什么菜、晚上做什么饭。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那是我们家的节奏，不快不慢，刚好走得动。 多年后，女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她站在海边发回来的照片里，身后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可她却说：“妈，我总想起那个傍晚，你们推着三轮车，我坐在上面，把池塘当成了大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见过的大海再多，都不如那个池塘记得深。因为那个池塘里，装着的不是水，是爸爸妈妈推着三轮车、一步一步爬上大堤的背影。
池塘不是大海，但它是大海的种子。我们把它种在她心里，后来才长出了那么远的路。
我也终于明白，当年我们奋力推上大堤的，不只是一辆三轮车，是一家人的日子。夕阳的金光撒下来，那个坐在三轮车上的小女孩，就是我们全部的力气。
修改于2026年5月8日
作者简介
段东芹，七零后文学爱好者，笔名阿迪书屋段小迪儿。曾在大运河畔临西县河西镇守书屋二十余载，如今阿迪书屋从河畔迁于屏幕之上，运营微信小店、个人公众号《七零后的半百脚印》与视频号《阿迪书屋段小迪儿》。热爱文字，眷恋故土，于平凡烟火里打捞温暖与感动，以笔墨记录岁月深情，书写人间烟火与心底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