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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二十、少林训导
文/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观音菩萨奉了如来法旨,亲临嵩山,罢黜了贪庸的方丈,更换了明心主持,又一道清光扫去了少林寺内外的商业积弊。山门前的售票窗口关了,商铺的卷帘门落了,功德箱上的二维码贴纸化为飞灰,那辆惹眼的豪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夜之间,少林寺仿佛回到了百年前。
可明心方丈心里明白:外头的尘垢好扫,里头的心病难医。那些年深日久养成的习气、贪念、懈怠,岂是一道清光能除尽的?
第二天一早,明心方丈亲自来到唐僧师徒下榻的客舍,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双手合十:“玄奘法师,贫僧有一事相求。”
唐僧正在整理经卷,连忙起身:“方丈请进,有话请讲。”
明心方丈进屋坐下,沉默片刻,诚恳地说:“法师,昨日菩萨整顿少林,去的是外头看得见的积弊。可寺里众僧,这些年在商业化的大潮中浸淫已久,心性早已蒙尘。有的贪图享受,有的懈怠修行,有的迷失了出家人的本分。菩萨走了,可这满寺僧众的心,还乱着。贫僧初任方丈,德薄能鲜,恳请法师开坛讲法,为少林众僧指点迷津。”

唐僧沉吟片刻:“方丈言重了。贫僧不过是个取经人,哪敢在少林祖庭讲法?”
明心方丈深深一拜:“法师在拉萨佛学院讲经半载,格列院长赞法师‘博学如渊,智慧如海’。法师当年西行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回真经,功德无量。今日少林有难,法师若肯施以援手,是少林之幸,也是佛门之幸。”
唐僧看着明心方丈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一动。他想起昨日在山门外看到的那些迷茫的僧众,想起那位云游僧人的痛心疾首,想起观音菩萨临行前说的“佛法东传,任重道远”。
他点了点头:“既蒙方丈不弃,贫僧便斗胆一试。”
明心方丈大喜过望,起身合十:“多谢法师!贫僧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开,少林寺上下又惊又疑。惊的是,那位传说中取经的玄奘法师竟然就在寺中;疑的是,他一个外来和尚,能讲出什么来?
当天下午,少林寺的大禅堂里,坐满了僧众。有的穿着整齐的袈裟,有的穿着随意,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交头接耳。明心方丈坐在最前排,面色肃穆。
唐僧走上讲台,没有带经书,没有带讲稿,只带了一颗平常心。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僧众,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眼神——有期待的,有好奇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麻木不仁的。
唐僧微微一笑,开口了。
他没有讲深奥的佛理,没有引经据典,只是讲了一个故事。
“诸位师父,贫僧今天不讲经,只讲一个故事。一个贫僧亲身经历的故事。”
众僧安静下来。
“当年贫僧西行取经,走到一座山前,那山叫‘浮屠山’。山上有一位乌巢禅师,他传给贫僧一部《心经》,只有二百六十字。贫僧问他:‘大师,这经太短,能否再长些?’禅师笑道:‘经不在长短,在心。你若心诚,一字足矣;你若心不诚,万卷也无用。’”
唐僧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贫僧当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走了十四年,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慢慢懂了。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经书上的字,谁都能念;可经书里的心,不是谁都能领悟的。”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
唐僧又道:“贫僧在来少林的路上,听一位云游僧人说,如今少林寺的和尚,开豪车、住豪宅、抽名烟、喝名酒,出门前呼后拥,入室锦衣玉食。贫僧不信。贫僧想,少林乃天下禅宗祖庭,达摩祖师面壁九年之地,怎么会变成这样?”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可贫僧昨日进寺一看,信了。那山门前的售票窗口,那大殿里的功德箱二维码,那屋顶的LED广告屏,那方丈室门口的豪车——贫僧亲眼所见,不得不信。”
讲台上,唐僧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贫僧想问诸位一句,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出家?”
沉默。
良久,后排一个年轻的僧人小声说:“我小时候家里穷,爹娘把我送进寺里,说有口饭吃。”
又一个僧人说:“我是因为喜欢武术,听说少林功夫天下第一,就来了。”
还有一个僧人说:“我是因为……因为不想读书,觉得当和尚轻松。”

唐僧听着,没有责备,只是点了点头。
“诸位说的,都是实话。可贫僧还想问一句——你们出家,是为了吃饭?是为了武术?是为了轻松?还是为了——修行?”
满堂寂然。
唐僧又道:“贫僧当年在大慈恩寺译经,有一位弟子叫窥基,他出身贵族,年少时不愿出家,贫僧问他为何,他说:‘出家有什么好?要吃素,要念经,要打坐,多苦。’贫僧告诉他:‘出家不是吃苦,是修行。修行不是为了受苦,是为了解脱。’”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深沉:“诸位今在少林,穿的袈裟,住的寺院,念的佛经,拜的佛像——这一切,是谁给的?是佛祖给的?是师父给的?还是——你们自己挣的?”
台下没有人回答。
唐僧自己答道:“是信众给的。那些来寺院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他们省吃俭用,拿出钱来供养三宝,不是为了让你们买豪车、住别墅、抽名烟、喝名酒的。他们是希望你们好好修行,替他们祈福,替他们超度,替他们积功德。”
唐僧的声音微微发颤:“可你们呢?你们把功德箱当成了提款机,把袈裟当成了工作服,把寺院当成了公司,把方丈当成了CEO。你们念经,是为了应付差事;你们打坐,是为了完成任务;你们接待游客,是为了推销开光手串。你们还记得——自己是个和尚吗?”
台下一片寂静。
一个中年僧人站了起来,他的眼眶已红了:“法师,您别说了。我……我对不起佛祖,对不起师父,对不起信众。我出家二十年,前十年还像个和尚,后十年……我成了商人。”
他捂着脸,坐下了。
又一个僧人站了起来:“法师,我错了。我学会了开车,买了车,天天往城里跑,喝酒吃肉,什么都干。我……我不配穿这身袈裟。”
又一个僧人站了起来:“法师,我虽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可我懈怠了。早课不想起,晚课应付着来,念经像念书,打坐像睡觉。我……我忘了初心。”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又坐下。
唐僧没有批评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你们的心里,还存着一点佛性。贫僧今日来,不是来骂你们的。骂,解决不了问题。贫僧只想告诉你们三句话。”
众僧抬起头,望着他。
“第一句:出家人,以戒为师。戒律不是束缚,是保护。就像孙悟空头上的金箍,看着是束缚,其实是让他修行的助缘。没有戒律,就没有定力;没有定力,就没有智慧。”
“第二句:修行在平时。不是只有在禅堂里才叫修行。吃饭是修行,扫地是修行,挑水是修行,劈柴是修行。做一天和尚,就要撞好一天钟。”
“第三句:不忘初心。你们当初为什么出家?不管是为了什么,既然出了家,就要对得起这身袈裟。少林寺是千年古刹,达摩祖师的禅法传了千百年,不能毁在你们手里。”
唐僧说完,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满堂僧众鸦雀无声。
忽然,明心方丈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满堂僧众,沉声道:“诸位同修,玄奘法师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从今日起,少林寺恢复丛林制度,上殿、过堂、坐香、出坡,一切如法如律。贫僧带头,若有违戒律者,自行下山,不必回了。”
众僧齐声应道:“谨遵方丈法旨!”
那一夜,少林寺的钟声格外悠长。
钟声里,有人流泪,有人忏悔,有人默默发愿,有人重新点燃了佛前的灯。
唐僧师徒在山门外驻足良久。
大圣忽然说:“师父,您今天讲的,比在拉萨佛学院讲的好。”
唐僧一愣:“哦?为何?”
大圣挠挠头:“在拉萨,您讲的是经;今天,您讲的是心。”
八戒难得地没有打岔,点头道:“大师兄说得真对。俺老猪虽然听不懂那些经文,可今天师父说的,俺都听懂了。”
沙僧憨厚地笑了:“师父,那些和尚都哭了。”
唐僧望着少林寺的灯火,轻声道:“能哭,说明还有救。就怕哭都哭不出来了。”
第二天清晨,唐僧师徒正在收拾行装,准备继续上路,忽有小沙弥来报:“玄奘法师,山西五台山来了几位僧人,求见法师。”

唐僧一愣:“五台山?”
不多时,几位身着灰色僧袍的僧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和尚,法号“慧明”,是五台山显通寺的首座。
慧明和尚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玄奘法师,弟子慧明,奉五台山全山僧众之托,特来迎请法师往五台山讲法。”
唐僧道:“五台山乃文殊菩萨道场,高僧大德云集,贫僧何德何能,敢往讲法?”
慧明和尚诚恳地说:“法师,五台山虽是佛门圣地,可这些年来,随着游客日增,商业气息也渐浓。寺院与寺院之间,有了竞争;僧人与僧人之间,有了攀比。虽说比不得少林这般严重,但若不防微杜渐,只怕日久生变。全山僧众听闻法师在少林讲法,点化众僧,正本清源,无不赞叹,特派弟子前来迎请。恳请法师慈悲,往五台一行。”
唐僧沉吟片刻,看了一眼大圣。
大圣嘿嘿一笑:“师父,五台山啊!文殊菩萨的道场,听说那儿的素斋不错……”
八戒立刻接话:“大师兄说的对,去!去!”
沙僧憨厚地笑:“师父,您说了算。”
唐僧摇摇头,也笑了:“既如此,贫僧便随你们走一趟。”
慧明和尚大喜:“多谢法师!弟子这就去安排。”
唐僧转过身,望着少林寺的红墙碧瓦,双手合十,默默诵了一声佛号。
身后,少林寺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绵长。
正是:
少林讲法度迷津,一语惊破梦中人。
泪洒禅堂三千客,重拾戒律续慧根。
五台又遣高僧请,大圣八戒笑相跟。
但愿天下丛林净,不负如来不负心。
欲知唐僧在五台山又有何等奇遇,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