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怀念母亲
文/宋子祥
秋雨连绵,终日未歇,天色沉郁,空气闷湿燥热。
午后临窗静坐,凝望灰蒙蒙的长空,一腔燥热萦绕心头,蓦然间,一缕深沉悲戚翻涌而来,久久难平。
去年农历八月十一辰时,母亲永远辞别了人世,也永远离开了我。直到那一刻,我才彻骨懂得,世间最疼我、最念我、不离不弃护着我的,唯有母亲一人。纵我人生起落、境遇浮沉,母亲的牵挂与疼爱,从来未曾减半,从未有过更改。世事万般无常,烟火人间聚散不定,唯独母亲的爱,恒定如初,温润半生。
离家经年,辗转尘世,我结识了各色人等,织就了繁杂的人情往来。大半光阴都耗在俗世周旋里,能静心陪伴母亲的时日,却一年少过一年。半生历经风雨坎坷,尝过世事寒凉,曾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能独自扛下生活所有风。.
看着母亲一年年老去,我也曾无数次预想过她终有远行的那一天。那时竟天真以为,自己早已长大成人,待到离别之时,定能淡然释怀,坦然接受。如今回望,才知那时的想法何其幼稚、何其懵懂。
当真的天人永隔,母亲从此淡出我的生命,才发觉自己的人生骤然残缺,再也拼凑不回圆满。此刻方才醒悟,母亲原是我灵魂最深的归宿、此生唯一的依靠。这份失去至亲的缺憾,将伴我往后余生,岁岁年年,直到我奔赴黄泉,再与母亲相逢……
母亲本姓王,祖籍徐州邳县土山镇东门里,祖辈世代安居于此。外祖父、外祖母早年经商持家,日子安稳度日。
及至抗日战争烽烟四起,战火蔓延大江南北,民生凋敝,家道日渐衰落,家中生计难以为继。为求活路,外祖父带着大舅远赴他乡贩盐谋生。然彼时私盐严禁,途中货物尽数被官府拦截没收,外祖父遭此打击,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那一年,母亲年仅六岁,小小年纪,便早早尝尽丧父之痛。
抗战落幕未久,内战又起,山河飘摇,百姓生计更是雪上加霜。战乱裹挟着饥馑与惶恐笼罩四方,遍地民不聊生。为谋一线生机,外祖母带着尚年少的两个舅舅与大姨妈外出漂泊谋生,故土老宅之中,只留下六七岁的母亲,与年逾八旬、几近双目失明的外曾祖母相依为命。外曾祖母膝下唯有外祖母一女,出嫁后便常年随女儿生活。一老一幼,在兵荒马乱、食不果腹的岁月里苦苦支撑,其中艰辛,难以想象。
外曾祖母身患白内障,目力渐失,为糊口度日,只得在家制作豆饼,再由年幼的母亲拎着上街售卖。母亲生前常与我追忆往事:有一回她刚走到街口,便遭遇战机轰炸,轰鸣震天,硝烟四起,年幼的她吓得丢下豆饼,跟着慌乱奔逃的人群四处躲藏,满心皆是惶恐无助。
岁月流离,噩耗再至。不久后大舅从异乡归来,带来外祖母客死盱眙穆店的消息,彼时外祖母年仅四十六岁,一生劳碌,终没能安享晚年。
母亲每每忆起外祖母,总会说起一段往事:当年外祖母带着舅舅、姨妈离家谋生的那年寒冬,夜色凛冽,寒风刺骨。年幼的母亲夜半入梦,梦见外祖母悄然归家,走到床前,轻轻为她掖好被角。母亲跟我诉说此事时,几度潸然泪下。难以想象,一个六七岁孩童思母断肠的悲苦,更难体会八旬外曾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伤痛。母亲一生刚强,极少落泪,那是我见过她最为哀恸动容的时刻。
后来大舅成家立业,母亲与大姨妈便依附大舅、舅妈度日。再往后,大姨妈出嫁成家,膝下育有两女。不料大姨父意外离世,生活无依,大姨妈便随远嫁东北的女儿定居,从此音讯渐疏。而母亲也远嫁盱眙,自此姐妹二人山水相隔,再无往来。
母亲十四五岁时,抚给终身未娶、孤身一人的二祖父。父亲本是兄弟二人,早年祖父曾许诺,待日后将父亲承继给二祖父传续香火。母亲抚到二祖父家后,便与父亲定下婚约。
彼时故土水患连年,田地宅院常年遭淹,又逢战乱饥荒不休。祖父、祖母为避灾祸,带着父亲兄弟二人,举家迁徙至盱眙古城安家。
母亲在二祖父家相伴生活两年。战乱平息,山河安定,全国迎来解放。母亲常感念二祖父的恩情,老人家心地仁厚,待她视若亲女,一生从未呵斥过半句。二祖父略有田产家业,日子虽算不上富足清贵,却安稳无虞。有老人家悉心疼爱,母亲年少孤苦的心,总算有了一处温暖安放,这段时光,也成了她半生时常回味的安稳岁月。
彼时二祖父已是年过花甲,念及早年祖父承继子嗣的承诺,便屡屡写信寄往盱眙,催促父亲返乡,与母亲完婚成家。
母亲十六岁那年,二祖父骤然染病,短短三日,便溘然长逝。父亲祖籍邳州宋庄,宋氏为当地望族大族。待祖父闻讯匆匆赶回故土,二祖父的后事已然料理妥当。无奈之下,祖父只得带着年少的母亲辞别故里,徒步跋涉近半月路途,辗转抵达盱眙古城。自此,母亲便在这片异乡土地上,与父亲相守一生。
母亲嫁与父亲时,方才十七岁。深山僻壤,乡野贫瘠,生活清苦困顿,一无所有。便是这般境遇里,母亲与父亲携手并肩,开启了半生含辛茹苦、风雨同舟的岁月。
父母膝下共育九名子女。那是物资匮乏、饥寒交迫的年代,双亲以瘦弱之肩扛起生活重担,以深沉慈爱抚育我们长大成人,其中劳苦劬劳,一言难尽。
大集体岁月,口粮紧缺,度日维艰。父母总是把仅有的粮食省下来留给儿女,自己常常忍饥挨饿,却还要日复一日下地劳作,承担繁重农活。我年少及成年后,常听父母闲谈过往艰辛。昔日双亲健在时,听闻只觉心生感慨;如今双亲皆已离世,再回想他们闲谈往事的模样,每每念及,不由泪眼婆娑,满心酸楚。
苍天若有知,可否容我梦回往昔,再与父母相聚一堂?可否让我再静心聆听,二老细数半生风尘、人间沧桑?
依稀记得五岁那年,我跟着母亲第一次重返邳州故土。彼时年纪尚幼,懵懂无知,那次返乡的诸多细节,早已模糊难忆。那也是母亲离开故土后,唯一一次回乡,往后余生,再也未曾踏足故里。
成年后,常听母亲说起那次归乡的心绪:离家近三十载,才得重返故土。彼时直系亲人已然寥寥,故土只剩大舅妈与三位表哥,余下皆是远房宗亲。那次回乡,母亲带我在舅妈家留宿一宿,次日又带我登门探望父亲堂兄弟。此后经年,表哥时常书信往来,维系亲情。一九八九年,三表哥出差途经盱眙,还特意登门探望父母,闲话家常,共叙旧情。
母亲兄弟姐妹共四人。大舅命运多舛,不到四十岁便因病离世,早早撒手人寰,此事也成了母亲心中一生难以释怀的伤痛;大姨妈晚年被子女接往南京定居,从此断了音讯;小舅年少时随外祖母外出避战乱,外祖母客死他乡后,小舅便独自漂泊盱眙、安徽一带谋生,颠沛流离。二祖父离世、祖父带母亲迁居盱眙古城后,小舅辗转打探到母亲下落,便从安徽归来投奔,常年依附父母生活。后来父母又费心操劳,帮小舅成家立业,安稳度日。也正因如此,母亲晚年尚有亲弟相伴朝夕,对于自幼丧母、半生孤苦的她而言,也算是岁月赠予的一份慰藉。
自记事起,每年清明、中元,还有除夕傍晚,母亲总会带着我到路口焚纸祭祖。她在地上轻轻划出四个圆圈,圈内摆放纸钱,一一祭拜外祖母、外祖父、二祖父与早逝的大舅。岁岁年年,风雨无阻,我亦年年相伴。母亲一生,始终心怀感恩,不忘先祖,不忘亲情。后来我外出谋生,每逢这几个节日若能返乡,依旧会陪着母亲前往祭拜。母亲这份慎终追远、缅怀先人的情怀,深深浸染了我,影响了我的一生。
在我心底,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便是世间至味,无可替代。十七岁远嫁异乡,母亲从此扎根穷乡僻壤,既要操持繁杂家务,下地耕耘劳作,又要日夜操劳抚育九个儿女,半生隐忍负重,其中辛酸苦楚,唯有她自己心知。
最难忘母亲亲手烙的葱油饼,是我儿时最贪恋的人间美味。后来家境渐渐宽裕,不必再为温饱发愁。每到农忙时节,父亲总要天未破晓便下地耕田。微曦初露之时,母亲总会烙上葱油饼,让我送到田间,作为父亲的晨间口粮,还总会特意多烙一小块,留给年幼的我解馋。
长大成人后,无论远行离家,还是归乡归来,母亲总会特意为我烙上葱油饼,再配上一碗鲜香的粉丝鸡蛋汤,暖了肠胃,也暖了岁月。而今斯人已逝,那熟悉的葱油饼香,再也无从寻觅,再也无缘品尝。
十余年前,母亲年事渐高,手脚日渐笨拙,常对着我轻声叹息:“孩子,娘年纪大了,手脚不听使唤,
二〇〇七年冬月二十二日清晨,病房暖阳透过窗棂洒落病床,父亲神色安然,平静离世。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那一刻,母亲抱着我,悲痛失声,泪流不止。
父亲走后,我屡屡劝慰母亲:“娘,我接您到城里跟我同住吧,您一人守着老宅,我始终放心不下。”母亲总是淡然推辞:“我身子还硬朗,生活尚能自理,暂且不去添麻烦。”后来虽在我小住数日,却始终牵挂老宅故土,终究执意返乡独居。
我深知,往后岁月,母亲只剩孤身一人,愈发孤寂无依。于是往后日子里,我尽量挤出身旁闲暇,常常归乡探望。多少次远远望去,总能看见母亲独自静坐在门前青石板上,默然凝望远方,神色落寞。每见此情景,我心底便阵阵揪痛,万般心酸。
我深深懂得母亲对故土家园的执念眷恋。这片土地,是她与父亲相守一生的居所,是她含辛茹苦养育儿女的故土;这里有他们并肩耕耘的每一寸田地,每一方院落,都印刻着半生足迹,沉淀着朴素深沉、静默醇厚的夫妻情深。
她多想守着这片故土、守着老宅旧院、守着半生情怀安然终老,奈何岁月无情,年华催老,步履日渐蹒跚,再也留不住流年光阴。
终究放心不下母亲独居老宅,次年秋日,我执意将母亲接到县城同住。老家宅院便托付给就近居住的小舅照看,二十余年来,小舅一直安居老宅旁,就近照拂。母亲迁居县城后,儿孙绕膝相伴,心境安稳,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平和安宁。
年少之时,父母是我们遮风挡雨的依靠;父母年迈之后,我们便是他们安度晚年的港湾。父亲尚在人世时,我曾许下诺言,要带他四处走走,看看世间山河烟火。可直至父亲离世,这份承诺终究没能兑现。后来我购置车辆,出行已然便捷,奈何母亲素来晕车严重,纵使万般期盼,也终究没能陪她外出远行,成了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二〇一六年春日,亲友邹云专程前来探望母亲,一番商议后,决意驱车陪母亲重返盱眙古城老宅。
那日细雨濛濛,如烟如织,顾及母亲年迈体弱,我们一路慢行,走走停停。母亲心境舒展,归心似箭,眉眼间满是期盼。阔别故土七年之久,在众人搀扶下,母亲缓缓走遍老宅每一间屋舍,又在院中缓缓踱步徘徊,细细打量每一草一木。家人悉心搀扶照料,我则静静为母亲拍下一张张照片。我心知,这方小院、这片故土,承载着她与父亲一生的烟火日常、半生悲欢记忆。我亦了然,此番归乡,大抵是母亲此生最后一次重返故园。
直至暮色四合,夕阳西垂,我们才依依不舍辞别老宅。姐姐一家伫立门前,静静目送我们驱车远去。车子缓缓驶离故土的那一刻,无尽怅然与不舍漫涌心头,我想,彼时母亲心中,定也是万般离愁,万般眷恋……
自此次归乡之后,短短两年间,母亲身体每况愈下,日渐衰弱。早些时日,她依旧时时牵挂于我,常常叮嘱我保重身体、按时吃饭,莫要太过劳碌奔波。后来年岁更老,她总忧心我孤身度日,晚年无人相伴、无人照料,满心皆是惦念。待到病重弥留之际,再去探望,母亲已然言语无力,只是静静凝望着我,眼眸里满是不舍与牵挂。
每每想起这些细碎过往,我总是潸然落泪。茫茫人世间,滚滚红尘里,除却生我养我的母亲,还有谁会这般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地牵挂我、疼惜我、惦记我一生?
二〇一九年农历七月二十六日夜,兄长忽然来电,告知母亲染疾不适。我匆忙赶赴家中,嫂夫人告知,母亲白日尚且安好,入夜后便滴水不进、默然不语。只见母亲枯坐椅上,神色萎靡,气息微弱。我俯身轻唤一声娘,母亲无力回应,只是睁着双眼,静静望着我。
情急之下拨打急救电话,众人慌忙将母亲送往医院救治。我推着轮椅,俯身贴近母亲耳畔轻声安慰:“娘,您别害怕,入院好好诊治,很快便会好转。”母亲依旧无力抬眸,只是静静凝望着我,似懂非懂,满是依赖。入院之后,母亲始终沉默寡言,日渐虚弱,往后几日,连睁眼抬头的力气,也渐渐耗尽。
八月初十那日,家人商议再三,决定送母亲归家静养。清晨时分,我贴近母亲耳边轻声问询:“娘,下午接您出院,去我那里安住可好?”母亲气息微弱,拼尽全力轻轻应了一声,应允下来。当晚,母亲还勉强喝下少许稀饭,一夜安静无扰。
次日上午十点二十分,母亲气息安然,平静辞世,永远告别了尘世烟火,告别了她牵挂一生、疼爱一生的儿女们。
残阳如血,浸染天边。
人生路上,我们或许会错过黄昏绝美风景,
但来日方长,往后依旧能邂逅山河盛景。
漫漫一生,我们或许会错过入心之人、错过温情相伴,
可人海茫茫,岁月漫长,往后仍有缘分可期。
唯独母爱,
是生命里亘古不变的亲情,
是岁月中永不消散的温暖。
一旦失去,
往后余生,再也无从寻觅,再也无可替代。
母亲啊,
往后岁月,山河依旧,烟火如常,
我只能在寂静流年里,
于灵魂深处,岁岁年年,一遍遍把您深深怀念……
农历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一日 母亲仙逝一周年谨记

作者简介:
宋子祥:号、落叶无尘。
1975年生于江苏省盱眙县古城乡,喜好文学、国画、摄影,青年时常思寻何为人生之真义。
1995年至1997年,受学于北京书画届王舒冰、张轶凡、许静诸老艺术家,期间得到中央美院焦可群诸教授指导学习。1997年国画作品入编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集贤撷英》书画集,多年来一直追随王舒冰、许静诸老艺术家,与诸老结为忘年挚友。
为寻生命之真相,1999年礼南京栖霞寺上下本振长老皈依,依止上觉下顺法师,受学于净修长老。2001年于扬州佛学院进修佛法,2003年于隆昌寺受具足戒,时年住持宣化寺。
2002年国画作品参加江苏省首届佛教书画展,2006年任盱眙县佛教协会常务副会长,2014年淮安青年联合会第六届委员、执行主席团成员、宗教组组长。2015年盱眙县第九届政协委员,盱眙县政协十届政协常委,盱眙县政协十一届政协常委,后辞去政协常委职务。2016年任盱眙县佛教协会第二届会长,2017年任江苏省佛教协会常务理事、副秘书长,后辞去副秘书长职务,2022年任盱眙县佛教协会第三届会长。
生何喜?死何忧?惟于当下秉持其念,不住生死之念,是名正念;何谓安心?何谓真心?惟于当下安住其心,不生真忘二心,是名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