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海拜佛访古桥
—赣闽春光行之四
◎红榜作家 陈 海 燕
离开福州,我们开启了泉州之行。
这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世界文化名城,素有“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的盛誉。按事先攻略,我们欲往崇武古城观海,赴滨海公园一探两海分界,再到大开元寺听禅,登洛桥怀古,去蟳埔村体验簪花……。一路行来,山海与佛韵交织,古桥与岁月共存,仿佛在时空长廊中完成一场庄严的巡礼。
一,崇武古城:石垒雄关镇海疆
到达泉州,车向惠安行,不多时便抵达崇武古城。一座由青灰色花岗岩砌成的古城巍然屹立于半岛之上。背山面海,气势雄浑。这便是我国现存修缮复原后最完整的明代石筑古城,也是东南海疆一道坚固的屏障。
步入城墙上,脚下是厚重的石板路,两旁是古朴的闽南大厝与新建楼群比邻,红砖瓦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城墙宽达五米的跑马道,可容数人并行,这是当年士兵们操练,巡逻的通道。城墙周长2400余米,高7米,墙顶的1300多个城垛整齐排列,箭窗,窝铺,烽火台一应俱全,构成了一套严密的軍事防御体系。
站在城墙上远眺蔚蓝的大海与蔚蓝的天空浑然一体,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里是扼守泉州湾与湄洲湾的咽喉要地。自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江夏候周德兴奉旨建城以来,便一直承担着抵御倭寇的重任。
触摸着斑驳的城墙,历史的风云仿佛在眼前翻涌。明永乐二十二年(1424),千余名倭寇大举来犯,守城千户张荣率军民浴血奋战,最终力战而死,用生命守护了家园。嘉靖三十九年(1560),倭寇趁大雾偷袭,城池一度陷落,烧掠四十余天,百姓惨遭屠戮,千户钱储父子,百户王铁等人为掩护百姓撤离,英勇牺牲,其事迹令人扼腕。
然而,真正让崇武威名远扬的,是抗倭名将戚继光。明隆庆元年(1567),戚继光屯兵崇武,在城内莲花山制高点设立中军台,日夜设瞭望哨,指挥操练。他不仅加固城防,还在沿海设立二十余座墩台,建立起一套完整的预警与防御体系。北城门上“锁镇海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相传便是戚继光手书,见证了他誓师抗倭,保境安民的豪情壮志。在他的治理下,这片海疆终于告别了战乱,迎来了长久的安宁。如今,古城墙上的弹痕仍在,那是抗日战争时期日寇炮击留下的印记。一代代崇武军民,用忠勇与热血,谱写了一曲曲保家卫国的英雄赞歌。这座石头城,早己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一部活着的海防史,一座民族的丰碑。古城的修复,就是历史的镜台,它铭记着过往,也照见了当今。那隔海相邻的岛国,千年来给中华民族造成的灾乱罄竹难书,如今仍贼心不死,军国主义的幽灵又在复活,修改专守防御的和平宪法,扩军备战,不得不引起国人和世界人民的警惕。游历在此,心中油然生起一种民族自豪感,祖国的繁荣强大,倭寇遗传的亡我之心,只能是痴心妄想,只能是蚍蜉撼树望洋兴叹了。
二,滨海公园:一脚踏两海,半城青山半城碧
从崇武古城墙下来走几分钟就是滨海公园。这里是东海南海气象分界线的标志所在地,也是此行我最惊讶最欣喜的一站。步入公园,海风拂面,咸湿的气息朴面而来。沿着蜿蜒起伏的小道前行,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木麻黄树和不结果实的椰树,当然还有我叫不出名的树种,在海中摇曳生姿。行至一处开阔的坡岩上,一块一人高的石牌赫然矗立,上面“东海南海气象分界线”几个宋体字让我欣喜若狂。我去湘西边城“鸡鸣三省”的接壤地体验过“一脚踏三省”。踏的是湖南,四川,贵州。我还去过河南的荊紫关古镇,在白浪街中心的一块顶角朝天的三棱石亭里也“一脚踏三省”。踏的是鄂豫陕。陆地相邻的省与省很多,能一脚踏三省可谓凤毛麟角。能“一脚踏两海”的地理位置我是第一次见识,所以倍感兴奋。我驻足碑牌前极目远眺,脚下是浩瀚的大海,波涛汹涌,一望无际,我想象着左手边,海水呈深邃的蔚蓝,那是东海的怀抱,右手边海水则带着些碧綠,那是南海的胸襟。可定晴细看,海水没有蓝綠分界线,波浪仍是拥挤着一波接一波地向一个方向奔涌。犹疑困惑时,是同伴们为我释疑:这里是两海的交汇区,不是点,肉眼是辨不清蓝綠的。脚下的土地,一边连接着江浙,一边通往港澳,这片海域自古以来便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航道。定位泉州港是海洋气象的分界线才较贴切科学。一番讨论,心中油然而生“一脚踏两海”的豪迈与震撼。人生旅途有此奇遇,在津津乐道的同时,也想让读到此文的你和我一起高兴高兴。
“半城青山半城碧”,这句诗恰如其分地描绘了泉州的独特风貌。站在分界碑牌前,回望身后是连绵的青山,郁郁葱葱,脚下是碧蓝的大海,碧波荡漾。山与海在此相拥,刚与柔在此交融,这里不仅是地理上的分界线,更是自然与人文的交汇点。东海南海的浪潮,在这里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推动着泉州这座千年古城不断向前发展。三,大开元寺:桑莲浊界,弘一法师的慈悲
从崇武古城出发,历经几十分钟的车程,我们踏入了泉州西街的大开元寺。这座始建于唐拱二年(686年)的古刹,占地八万余平方米,是我国东南沿海重要的佛教寺院,也是泉州的著名景点之一。
传说建寺之初,此地原为黄守恭的桑园。一夜,黄守恭梦见僧人向他化地,梦中言“待桑树生莲花乃可”。次日,满园桑树竟真的开满了莲花。黄守恭遂舍园为寺,取名“莲花道场”,后于开元二十六年(738年)改称开元寺。从此“桑莲法界”便成为开元寺的别称,历经千余年,香火不绝。
步入寺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紫云屏。这堵高大的照墙,由花岗石砌筑,墙顶覆以红色素瓦,正中镶嵌着明代书法家陈于王题写的“紫云屏”三字,古朴典雅。穿过屏墙,便是天王殿,殿内弥陀佛笑口常开,四大天王威武庄严,守护着佛门清净。天王殿前设有燃香拜亭,熙攘的游人自觉自愿自费请来香烛,虔诚恭敬地在香火台鞠躬礼拜,暗许心愿。可能是殿内防火的缘故,殿内不烧香你可随意跪拜心仪的菩萨,为表虔诚可捐功德箱,或微信捐资,菩萨佛像前只有寺僧燃好的三根香青烟飘渺。生活中的我不谙佛事,从没特意去求神拜佛,此时耳濡目染,顿生虔诚,跟随人流,在肃穆的氛围里,带着祈求余生安康,儿孙平安,事业有成的心愿,掏出十元钱请来三根香,对着天王殿前的香火台三叩九拜了一回。
穿过开阔的拜庭,庭院两侧,八棵树龄达两百至五百年的古榕树参天蔽日,盘根错节,树荫如盖,为寺院增添了几分清幽与静谧。拜庭尽头,便是大雄宝殿。这座大殿又称“百柱殿”,由近百根巨型石柱支撑,殿顶重檐歇山,气势恢宏。殿内供奉着五方佛,佛像庄严慈祥,目光悲悯地注视着每一位前来礼拜的信众。梁槽间,二十四尊妙音飞天木雕栩栩如生,人首鸟身,羽翼舒展,既带有希腊艺术的风韵,又融合了印度佛教的风格,是海上丝绸之路文化交融的生动见证。殿内石柱上,悬挂着一副对联:“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此联为朱熹所撰,由弘一法师手书。字字珠玑,道出了泉州深厚的佛教文化底蕴与人文精神。
寺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东西两座石塔。东塔镇国塔高48米,西塔仁寿塔高45米,均为南宋时期所建的纯石结构楼阁式塔,没用一根木料一片砖瓦。代表了当时中国石构建筑的最高水平。千年来经过多次地震考验,至今仍巍然不动,没有一处坍塌。塔身周围雕刻着大量的佛传故事,花鸟虫鱼等图案,技艺精湛栩栩如生,是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
在寺院的东翼,设有弘一法师纪念馆。弘一法师即李叔同。这位近代著名的艺术家,教育家,晚年遁入空门,在泉州弘法十四年,于1942年圆寂于泉州温陵养老院。纪念馆内,陈列着法师的生平事迹,书法作品,生活用品等。生动地再现了他“二十文章惊海内,半生佛事伴禅心”的传奇一生。看着法师的照片,他面容清癯,目光祥和,仿佛在诉说着人生的真谛。法师早年才华横溢,精通诗词,书画,音乐,戏剧,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之一。然而在人生巅峰之时,他却抛妻弃子,毅然选择出家,以一身青灯古佛,践行“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的菩萨行。在泉州的岁月里,弘一法师广结善缘,弘扬佛法,倡导“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的理念,将佛教慈悲济世的精神与爱国爱教的情怀融为一体。他的书法,笔力遒劲,风格独特,蕴含着禅意与智慧,他的言行温和谦逊,如春风化雨,滋润着无数人的心灵。
站在纪念馆内,凝视着法师遗物,我不禁心生敬仰。一位曾经的风流才子,最终成为一代高僧,这种人生的转变,不仅是个人的修行,更是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探索。大开元寺,因弘一法师而更添一份神圣与庄严,也让“满地是圣人”的说法有了更具体的注脚。四,洛阳桥:千年跨海飞虹,宋代的“基建狂魔”
离开大开元寺,我们驱车直奔洛阳江入海口,目的是探访中国古代四大名桥之一的洛阳桥。这座始建于北宋皇祐五年(1053年)的古桥,原名万安桥。由时任泉州太守,宋代著名书法家蔡襄主持修建,历时六年才告竣工。被誉为“海内第一桥”。
站在桥头一眼望去,这座七百多年前的跨海长桥如一条长龙横卧江面,连接着泉州与洛阳镇。桥身全长七百三十余米,宽四点五米,由四百多座船形桥墩支撑,桥面铺设着巨大的花岗岩条石,古朴而坚固。走近桥面,抚摸着那些历经千年风雨的石头,我们不禁感叹古人的智慧与勇气。大家议论纷纷,这四百多个船形桥墩是怎么在江海口历经近千年没有被海潮冲垮呢?这么大这么重的条石是怎么铺上去的呢?这么长的桥,缝隙之间没见一丝水泥粘合,纯粹的石头堆砌石头的自然排列,在那个没有大型机械,没有先进技术的年代,要在江宽流急,海潮来袭的洛阳江上修建一座跨海石桥,其难度可想而知。当年,这里是“万安渡”,每逢飓风大作,海潮徒涨,常有船只沉没,无数人葬身鱼腹,因此得名“万安”,祈愿平安。要根除摆渡风险,确保万安,修桥是众生所向,但怎样建,何时建,并能保证永久不毁,是摆在蔡襄及其团队面前的重大难题。据传说,开始建桥时,因江流湍急,桥基屡被冲毁,无法继续开工。一日,蔡襄在作为建桥指挥的庙中休息,朦胧中得通远王托梦“龙宫递榜,求助海神”。梦醒即拟黄牒一道,求助龙王退潮三日。信使换得红碟“醋”字,蔡襄灵光乍现,将醋字拆解为“廿一日酉时”,依此时辰开工,果然海潮退,桥基稳固。传说归传说。其时,蔡襄手下是聚集了一批智慧超群的能工巧匠的。他们创造性地运用了三项世界级的造桥技术,解决了当时史无前例的建桥核心难题。
第一项技术是“筏型基础”。为解决桥基不稳。屡被冲毁的问题,在江底沿着桥梁中线抛入大量石块,并向两侧展开,形成一条横跨江底的矮石堤作为桥墩的基址。这种方法,相当于在松软的江底铺设了一张巨大的“石床垫”,有效分散了桥梁的压力,提高了地基的稳定性。直到十几世纪末,欧洲才掌握类似技术,而洛阳桥的工匠们在七百多年前就己熟练运用,堪称世界桥梁史上的创举。第二项技术是“养蛎固基”。当时没有水泥,为了让松散的石块结成牢固的整体,工匠们在桥墩石上养殖牡蛎。牡蛎繁殖迅速,其壳能紧紧附着在石块上,分泌的碳酸钙如同天然的“生物混凝土”,将石块牢牢粘合在一起,有效防止了潮水对桥墩的侵蚀与破坏。这是世界上第一个将生物学应用于桥梁建筑的首创,充分体现了古人的生态智慧。
第三项技术是“浮运架梁”。洛阳桥的桥面石板每块长约十米,宽八十公分,厚约一点五米,重达数吨,在没有起重机的情况下,如何将它们稳稳地架设在桥墩上?人抬肩扛无异于蚍蜉撼树。工匠们利用潮汐的变化,涨潮时用船只将石板运至桥墩之间,利用浮力将石板调整到合适高度合适方位,落潮后,石板便稳稳地落在桥墩上。这种“激浪以涨舟,悬机以弦牵”的方法,巧妙地借助自然之力,解决了重物搬运与安装的难题。
站在桥上,我脑海里浮现出当年建桥的场景,无数工匠们顶着烈日,迎着风雨,在江水中抛石,筑墩,架梁。他们没有先进工具,却凭着勤劳的双手和无穷的智慧,创造了这一伟大工程。每一块石头,都凝聚着他们的汗水与智慧,每一座桥墩,都见证着他们的坚韧与执着。
桥的两侧,设有石将军,石塔,石亭等附属建筑,与主体桥梁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画卷。桥南十米处是十米多高的蔡襄巨型石雕像,不远处的蔡襄祠内,保存着蔡襄亲手撰写的《万安桥记》碑。全文一五十三字,记载了建桥的始末,书法遒劲,文辞优美,被誉为“三绝碑”。
千百年来。洛阳桥历经风雨,但始终屹立不倒。它不仅是交通要道,更是一座文化丰碑。见证了泉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辉煌历史,也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智慧与创造力。
尾声:泉州行,山海佛韵皆入怀
夕阳西下,我即将结束泉州的行程,踏上新的起点。回望这座城市。崇武古城的雄辉。滨海公园的壮阔,大开元寺的清幽,洛阳桥的古朴,……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泉州,这座千年古城,既有山海的豪迈,又有佛韵的温婉,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现代的活力。“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这句赞誉并非虚言。在这里,每一座寺庙都承载着千年的信仰,洛阳桥的风貌镌刻着古人的智慧,每一块石头都诉说着动人的故事。
此次泉州之行,不仅是一次旅行,更是一次心买的洗礼。我在崇武古城感受了英雄气概,在滨海公园领略了自然之美,在大开元寺体验了禅意人生,在洛阳桥惊叹于古人智慧。还去过蟳埔村,洛伽寺,泉州古城西街,这些经历如同散落在时光长河中的珍珠,串联成一段难忘的记忆。记述至此,我要说,泉州,一座值得探访的城市,愿这座古城。在岁月的长河中继续绽放独特的魅力,让更多人领略它的山河佛韵。感受它的人文底蕴。
2026.5.2于静思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