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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洛作家群现象探究》连载9第三章 丹凤朝阳 棣花飘香
陈仓——从商洛山到上海滩的文学铁汉
陈仓是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作家:熟悉的是,30年前,我们曾在西安与芦芙荭、侯占良一起喝酒聊天,还到彼此的住处打过“红桃4”;陌生的是,他去了上海,突然间没了消息。也许只是我没了他的消息,而芦芙荭肯定有。陈仓能有今天的成就,某种程度上,有芦芙荭的功劳。每每与芦芙荭说起,他总是轻轻一笑说:“陈仓是难得的人才,我哪有那本事。”2022年6月17日下午两点多,我顶着烈日赶到商洛市文化局,在芦芙荭的办公室,我说了这次要写陈仓的事。又说想去陈仓老家看看,你有时间陪我没有,他说最近不行,换个日子可以。
我一直没有去陈仓老家。
2022年11月21日晚,鲁迅文学奖颁奖仪式开始后,我看到陈仓的光头出现在大屏幕上,即刻给芦芙荭发微信。芦芙荭回复说“陈仓在台上”,我也觉得商洛作者都跟着光荣”。之后我给他发了祝福短信。芦芙荭在微信中说,他是消息公布后第一时间发微信的。我说等陈仓回来,我做东,咱好好聚聚。芦芙荭说等着,也许快了。
一直等到2023年3月19日,陈仓才从上海回到陕西,但并没有在西安停留,而是随着省作协的车直接去了安康市紫阳县。
3月21日下午6点,我打电话给陈仓,告诉他想见他一面,聊聊写他的事。陈仓却问我从紫阳如何去商洛。我说要不我让妻子开车去接他。他说那样太麻烦,划不来,成本太大,还不如他租个车去丹凤,说丹凤老家有急事要处理。我说那你从丹凤回来到西安,我想见见你一面。他说可以,但隔了一天,他说上海有急事,又飞往上海。
这就是陈仓。忙,是他生活永远的主题。他要是不忙,也许就没有今天的收获。
背着故乡行走的文学新星
陈仓是近年来商洛作家家里冉冉升起的一颗耀眼新星。大山里的塔尔坪是他的故乡,要不是因着他的文字,外界人很少知道有塔尔坪这么个地方。陈仓用优美诗意的文字,硬是将一个名不见经传且已经呈现出寒山瘦水模样的小山沟,带进繁花似锦的上海滩,带给广大的读者。无论是读者耳熟能详的“进城系列”,还是获得鲁迅文学奖的《月光不是光》,似乎塔尔坪都是那些文字的总根系。如果没有塔尔坪,他的文字将显得苍白。
我总认为,一个作家,无论写了多少文字,获了多少奖,如果他的文字里少了故乡的味道和其中蕴含的情怀,那些文字同样是苍白的。纵览历代文豪,哪一个不是将故乡作为自己生命的摇篮去描写,从沈从文的《我的湘西》到陈仓的《月光不是光》,虽然时代不同,作家的情怀却是相同的。
也许因为母亲早逝,陈仓对故乡比别人多了几分眷恋;也许是他与父亲相濡以沫时日太久的缘故,他的文字中多了对故乡的深情和厚谊。
陈仓对故乡的情义在我看来超过了任何一个70后作家。他最大的特点是用不同类型的进城人的视角观察眼前的世界,用父亲土得掉渣的话语,说出城乡人对事物的不同认知。
陈仓是秦岭大山深处一个叫塔尔坪村的农民后代,贫穷和苦难是他童年和少年时代最深刻的记忆。母亲在贫病交加、无钱医治中早早离世;大哥为家庭生计外出淘金,途中因车祸而夭亡。陈仓小时候吃过最好的粮食是土豆和红薯,喝过最好的饮料是腌酸菜的浆水。家中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他吃过野菜、石头粉、苞米芯磨的面,吃得肠子打结、肚子绞疼。他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在山坡上放羊,躺在绿草丛中,摘一根叫不出名儿的杂草,折断茎秆,吸吮茎秆里面的汁液。
为了走出大山去求学,他趿拉着一双掉了帮的破布鞋,冒着大雨走了几十里山路,找到一所中学求学。见到校长时,鞋子早烂了,全身湿透了。校长流着泪收留了这个一心想读书的山里娃子。后来,陈仓成功考上学,吃上了商品粮,当上了公务员。再后来他又凭借勤奋和努力,成为一名记者,从一个农民蜕变为在繁华都市西安站稳脚跟、令人羡慕的媒体人。
然而,陈仓的心没有找到港湾,目光还在追寻远方。当年他要翻越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时,他那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不愿让仅剩的儿子再外出闯荡的老父亲,拗不过倔强的陈仓,只好扔给他5元钱,一句话没有说,恶狠狠地出门挑水去了。
父亲的反对反倒成了推着陈仓远航的桨。他知道,父亲扔给他的5元钱,是既恨又爱的表示。他不能后退,更不能原地踏步,只能向前。他去过沈阳、福建、广东、北京,一路漂泊,一路流浪。他办过杂志,做过报人,给人策划过文化项目,虽说没挣到大钱,小日子还是过得风生水起。21世纪初,陈仓已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东二环买了房子,日常出行也颇为便利。
可是,皇城根下的护城河水浑浊难见鱼虾,不像家乡塔尔坪的河水那样清澈;京城春天多风沙,路人蒙着纱巾难辨面目,也不像秦岭大山里的春天,花是粉的,草是绿的,风吹树叶哗啦啦的声音都带着明亮的色彩。陈仓又走了,这一回,他向着南方走去,一直走到黄浦江边才停下脚步。
每一个文字都是另一条生命
散文集《月光不是光》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时,评委会在给陈仓的授奖辞中说:“《月光不是光》是普通人迁徙流变的生活信史,乡愁与热望同在、裂变与奋进交织。”
从商洛山走到上海,陈仓的小说创作从“进城系列”“扎根系列”到“安魂系列”,层层递进,书写从农村到城市、从城市到农村的落差和循环。陈仓在接受《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时谈到,小时候自己一边放牛一边写“诗”。他说自己小时候是个放牛娃,根本不懂文学是什么东西,而且父母亲都是文盲,无论怎么去看,他和文学都是不沾边的。
即使到了中学毕业的那年暑假,他和文学之间依然是一片空白,奇怪的是,就在这种空白的情况下,他竟然一边放牛一边开始写“诗”。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到底怎么写,写了能怎么样,他是记得非常清楚,在一个没有用完的作业本上,每天都会写几句,写得比较多的是母亲。大意是,妈呀,你这么漂亮,你人这么好,应该已经当神仙了,如果你当神仙了,就赶紧来救救我……可惜的是,那个作业本和课本后来都消失了,有的被姐姐剪成了鞋样,有的被父亲糊了墙,有的被当作引火纸。
陈仓说:“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夸张,我的写作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后来,他进城里上学,才正式接触到了文学书籍。最早读的是汪国真、席慕蓉的作品,后来接触到了裴多菲的诗和尼采的作品,再后来才零零散散地读到了朦胧诗。
对他影响最大的,绝对具有启蒙意义的,是他刚刚参加工作的那几年,陆续认识了丹凤县城的三大诗人:远洲(张建民)、秦建荣、王坚波。他们当时经常在国家权威诗歌刊物上发表作品,把《诗刊》《星星》《诗神》这些专业的诗歌刊物,带入了陈仓的文学视野,迅速拓宽了他的眼界,提升了他的审美。尤其是每逢周末,小城的“四大才子”,整天带着自己的诗作,坐在丹江边,爬上凤冠山顶,谈诗论诗,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高兴得抱成一团。陈仓年纪最小,也也是真正的学生。在这种氛围中,陈仓的进步可以说是神速。
1994年,陈仓二十出头时,意外闯入了诗坛:《星星》诗刊在第10期栏目头条发表了他的组诗《人物素描》,紧接着,在第三届中国星星诗歌大赛中获了奖,《星星》诗刊在第11期刊发了他参赛的组诗《静物写意》;不久《人物素描》被评为“每期一星”,他的彩色照片、简历和诗观刊发在第12期的封三上。一年之中,能三上《星星》诗刊——中国第二大诗歌刊物,真有一夜成名的感觉。
大家对陈仓这个诗人不太熟悉,主要原因是他曾有八年中断了诗歌创作。2008年他回归文坛,从零开始,还是以写诗为主。三年后,经过多轮评选,他终于参加了《诗刊》的青春诗会,终于踏进这道门槛——号称诗坛的黄埔军校。后来他写小说和散文,也并非刻意为之,更像是自然而然的选择。
大概到了2011年吧,他把父亲从农村接到城里一起过春节,带父亲坐飞机,逛大雁塔,登西安城墙,到上海看黄浦江、洗桑拿、吃火锅……这些都是父亲的第一次,所以发生了许多令人辛酸的事情。
每天回家等父亲入睡以后,他就把父亲进城后发生的事情,以日记的形式记了下来。这和当初写诗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写了能干什么,反正就是一种很原始的冲动。
直到2012年,他和一位诗人兼编辑的朋友聊到了这些文字,朋友拿过去一看,非常震惊,说可以拿去发表。但是,投稿转了两圈都被退回,原因是陈仓并非名家,几万字的散文难以发表。后来,陈仓打印了一份寄给了《花城》,因为这份期刊有一个“家族记忆”栏目。2012年年底,陈仓接到了样刊,打开一看,原本投的散文,竟然刊发在中篇小说头条。蝴蝶效应就这么产生了,作品被《小说选刊》头条转载了,相继又被《小说月报》《新华文摘》转载,而成了他的小说——成名作。陈仓趁热打铁,不管体裁是散文还是小说,一口气写了好几篇,仅2013年就被《小说选刊》转载了三次,其中两次作品被刊发在头条。仅仅一年时间,陈仓就多了一个身份——小说家。这就是人生的奇妙之处,看似命运巧合,实则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人生的路怎么走,走向哪里,多数人并不清楚,也无法控制,但我们能做的就是披星戴月,把这条路走得宽一点、走得长一点、走得亮堂一点,仅此而已。
《父亲进城》只是他的中篇小说处女作。他发表的第一篇是小小说,距今已快三十年了。陈仓在县城工作的时候,单位有一台四通打印机,他很快就学会了五笔字型输入法,这在当时非常了不起,相当于现在能驾驶私人飞机般厉害。他的一位老师叫芦芙荭,是非常优秀的小小说作家,有一次从商州跑到了丹凤,躲在陈仓家厨房里,白天安静创作,晚上两人聊天。芦芙荭每写完一篇就交给陈仓,陈仓就利用单位的四通打印机帮他打印出来。陈仓一边打印一边学习,很快就偷师成功,写出了一篇小小说《老猎人》。大意是有一个猎人,从来没有打死过一只猎物,老婆很生气,说打不到猎物那就别回家了。所以,猎人一个人住在山里,但是仍然打不到猎物。猎人打不到猎物不是因为枪法不好,而是每次看到猎物都不忍心下手,就抬了抬手朝着天上的白云打一枪。后来,猎人老了,想家了,于是狠下心,准备打一只猎物回家,万万没有想到,他闭着眼睛朝着猎物开了一枪,应声倒下的竟然是前来喊他回家的儿子……这个小小说发在《三秦都市报》上,责任编辑是作家方英文,很快被《小小说选刊》转载了。再后来,陈仓就专心写诗了,没有再写什么小说,却为之后写小说埋下了伏笔。严格意义上来说,陈仓系统化地进行创作只有十年,这十年是他文学创作的成熟期,而且是以小说创作为中心的,所以他的小说创作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进城系列”,主要有18部中篇小说,由红旗出版社汇集成8本书出版,包括《女儿进城》《父亲进城》《小猪进城》《傻子进城》《小妹进城》《影子进城》《米昔进城》《麦子进城》。“进城系列”主要描写的对象是父亲、女儿、妈妈,甚至是一头小猪,内容是这一系列主人公在进城寻亲探亲过程中,对城市生活的不适应和冲突,主题是“献给我们回不去的故乡”。举个例子,《小猪进城》里,一头猪,在农村是牲畜,农民饲养它的目的是杀掉吃肉,而在城里就成了宠物,人们养它的目的是寄托感情;《父亲进城》里,城里人以住着高楼大厦而自豪,但是农民父亲不以为然,觉得楼再高,有山高吗?在博物馆里,看到一个金碗,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这个文物值多少钱,但是农民父亲同样不以为意,碗不能用来吃饭还叫什么碗啊?所以说,“进城系列”写不同的文化,写文化属性下的人心和人性。
第二个阶段是“扎根系列”。主要由十几部中篇小说、一部长篇小说、两部长篇非虚构作品组成,包括中篇小说《墓园里的春天》《地下三尺》《从前有座庙》《摩擦取火》《再见白素贞》《反季生长》《通灵时间》《原始部落》、长篇小说《止痛药》、长篇非虚构小说《预言家》《动物忧伤》。“扎根系列”主要讲述的是进城打工者在城市里的生存处境和生死挣扎,探讨的是故乡衰败回不去了该怎么办,那就是不断地融入他乡,争取再造一个新故乡,这时候的主题就变成了“致敬接受我们的城市”。
第三个阶段就是刚刚开始的“安魂系列”,以长篇小说为主。第一部长篇《浮生》已经写好了,总共30多万字,继续保持着催人泪下的风格,以浓郁的都市生活气息,塑造了一群敢爱敢拼、自强不息的底层年轻人形象。具体地说,作品以年轻人买房安家为主线,关注年轻人创业、安魂的追梦人生,所书写的内容虽看似平常,却深刻影响着一代人的命运,思考家庭、城市、国家的安宁、幸福和未来。
我觉得作家既应是思想家,也应是社会学家,由“进城”到“扎根”,再到“安魂”,这种创作的递进是基于陈仓对社会的观察和思考。但是,不管怎么递进,讲述乡土文明与城市文明的碰撞与融合,是他创作不变的内核。《遥远的救世主》中说了一段话:“我们这个民族总是以有文化自居,却忘了问一句:有什么文化?是真理真相的文化还是弱势文化?是符合事物规律的文化还是违背事物规律的文化?任何一种命运,归根到底都是那种文化属性的产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文明的核心还是文化,人的一切都是由文化决定的,文化决定了人的价值观,也决定了人的审美,而审美可以决定人的命运,揭示事物的本质和社会发展方向。
写小说的十年间,陈仓出版了20本书,每一本都像自己的儿女,对她们有着某种程度的偏爱。不过,作家往往在不断突破自我的过程中实现超越。他认为,现在的文学作品,最大的问题是贴近性和可读性,这个问题不解决,文学会越来越被边缘化。所以,在解决了文学性与思想性的问题后,他准备再解决可读性问题。他刻意创作的新长篇,可以说是目前为止他最具可读性的一部作品,估计大家拿到手中都想一口气读完,而且还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月光不是光》获鲁迅文学奖后,他表示,“我的散文创作的源泉和精神的故乡,只有秦岭山中的那一片土地。我的创作源泉,或者说文学的故乡,那就是远方。不过,当我生活在故乡的时候,我的远方就是城市,而当我来到城市生活的时候,我的远方又变成故乡。”具体而言,目前他的远方有两个,一个是秦岭山中的塔尔坪,另一个就是寄居的城市上海。塔尔坪是一个至今还没有通班车的村子,他和亲人们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留下了童年和少年的苦难记忆;上海是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在这座城市里安下了家、扎下了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扎根在这片土地。和其他作家不一样,他写的既不是城市文学,也不是乡土文学,是从农村到城市、从城市到农村这样的一种落差、一种循环。即使现在,他仍然坚信,人们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包括粮食、衣服和高楼大厦。
他认为自己一直走在跷跷板上,一头是故乡,另一头是他乡,他靠近哪一边,那一边就会下沉,另一边就会上升。他创作的进城小说是“献给我们回不去的故乡”,扎根系列是“致敬接受我们的城市”。既然故乡回不去了,那出路只有一条,就是把根扎入他乡,建立一个新故乡。不过,在城市化大发展的今天,没有真正的城市和乡村,两者间的边界已很模糊,你很难区分谁是城市人,谁又是乡村人,谁过的是城市生活,谁过的是乡村生活。陈仓还说,好的作品都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是用我们的皮肉熬出来的。
想给自己竖两块碑
我们在谈论陈仓时,不得不读读(陈仓中篇小说《上海是个滩》的发现者)《江南》原主编袁敏对陈仓的看法。
袁敏说,认识陈仓的时候他是个诗人,因为自己不写诗,所以和诗人打交道不多。在他的心目中,诗人就是徐志摩那样的。但现实中遇到的诗人,似乎多苍白、瘦弱,虽有激情澎湃的,却更多的是高冷且睥睨一切。陈仓显然是个例外。
在浙江绍兴举办的一个以“建筑与文学”为主题的诗歌散文大奖赛的颁奖典礼上,作为评委和颁奖嘉宾,袁敏上台给获奖者颁奖后认识了陈仓。陈仓对袁敏说他接下来可能要写小说,便要了袁敏的邮箱。没想到,一个多月后,袁敏真的收到了陈仓发来的中篇小说《上海不是滩》。小说六万字左右,写了一个外地人闯荡上海滩的故事。作品以幽默犀利的语言,嬉笑怒骂地描绘了一幅上海滩市井众生相,笔调舒缓,人物形象生动,关键是贴近现实生活,触及社会时弊,有笑有泪有痛感。
袁敏想,《江南》编辑部好久没有遇到如此直面当下、敢说真话的稿子了,于是当即决定以头条位置将《上海不是滩》在《江南》推出,同时约陈仓为此稿写一篇创作谈——《一株秧苗的身份》。陈仓在文中写道:“城市是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是变幻着的,是飘浮着的。你遇到的人基本是陌生的,你不知道她的根在哪里,不明白她想干什么,她来这里与你有什么关系。生活在农村呢,你看到一个女人,即使不是你的亲戚,也肯定与你是有瓜葛的,她娘家是谁,儿女又是谁,你知根知底。就是一只喜鹊站在树梢上,你也明白它的巢在哪里,它为什么叽叽喳喳地叫。”如此朴实无华的文字,像一个小钩子,一下子钩住了袁敏的心,使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疼痛。
陈仓坦然地将自己定位为一株来自乡野的秧苗,到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忘记自己曾经的身份,但在都市的大地上,这棵来自乡野的秧苗却不知道哪里有可以让自己扎根的一团泥土。
《上海不是滩》很快被《小说月报》在头条位置转载。文坛也开始注意到陈仓这个陌生的名字。小说中的陈元喜身上显然有陈仓的影子。小说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扫描上海这座城市,距离让陈元喜比身在其中的上海人多了一点洞察力和穿透力,二者合一,小说的棱角便有点尖锐。
之后,陈仓的小说创作进入井喷期。2013年和2014年,陈仓居然在两年间一口气写出了十几部中篇小说,近百万字。这样惊人的速度,让他下笔难免有点过急,小说行家或许从固化的思维出发,挑出了陈仓作品中存在的不足,但这并不妨碍其小说受到业内名刊的肯定和读者的欢迎,因为他的小说有深厚的生活底蕴,有真正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原始的芬芳,有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血和泪,更有与许多当红作家截然不同的另类表达。陈仓不是为写小说而写小说,而是憋不住自己心窝里涌动不息的滚滚洪流。
陈仓鲜明的创作个性和笔下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让文坛、让中国小说界都无法漠视这个突然的闯入者。他的每一部小说几乎都写农民进城。但与老一辈作家高晓声写《陈奂生上城》不同,陈仓用诗人的笔调,描述社会转型新时期的一代农民进城,刻画的是一代进城者的心灵史,一个大时代的伤心碑。他的出现,给当下的小说创作吹来一股清新的风。他的每部小说,一经发表便会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等名刊同时或分别转载,多次进入年度小说精选,多次获得各类文学奖项。
2014年,由袁敏策划编辑、红旗出版社出版的一套八本“陈仓进城系列”(共16部中篇小说)集中亮相。这一系列的作品几乎都是写农民进城后的种种故事,写城市化进程中城市人与农村人之间的冲突,写乡村对都市的回望。
虽然出版社总编对陈仓的小说极为赞赏,但考虑到市场风险,这套作品的首印数量还是比较保守的。没想到的是,小说上市后受到读者热烈欢迎。作家贾平凹对陈仓进城书系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称陈仓是一位“有风云”的作家。“陈仓进城系列”第一版销售一空,出版社迅速决定加印。
袁敏说,她在策划编辑“陈仓进城系列”的过程中注意到,这套书里的每一部小说,虽然故事不同、人物迥异,但心灵的呼唤和精神的纠结何其相似。尤其让她印象深刻的是,无论小说结局如何,叙事的落点几乎都是同一个指向,那就是还乡。她问陈仓,当年你揣着父亲扔给你的5块钱,不就是要走出大山,离开那个贫穷落后的小村庄吗?为什么离开多年后,你又会如此心心念念,一趟又一趟地回到塔尔坪呢?
陈仓没有正面回答袁敏,却给她讲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定居上海以后,陈仓娶了上海老婆,搞定了上海丈母娘,又有了儿子葫芦娃,却时常有一种无法与人言说的孤独。他吃不惯上海菜,总带甜味,连炒青菜都放糖;他想吃酸菜,没处买,自己便腌了一小坛,丈母娘看着上面的白沫,以为这东西馊了,就给倒了;他想吃糊汤,偶尔自己动手做一次,全家无人捧场,一人吃着也是乏味;家里、单位等四周都是软糯的上海话和圆滑的处世风格,即使与亲近的人交往,常常也要拐个弯,便觉得累,不痛快。他曾试着与朋友说过自己的郁闷,朋友笑他矫情,拿上海话说就是“作”。上海老婆、丈母娘不嫌你满嘴大葱蒜味就阿弥陀佛了,你还孤独!陈仓只好带着对老家的念想,经常去云南路上的陕西馆子吃羊肉泡馍、臊子面,喝胡辣汤。有一次,他好不容易说服老婆带着丈母娘一起来到这家陕西馆子,没想到凉皮、腊汁肉夹馍和热气腾腾的泡馍一上来,只有他闻着食欲大开,而老婆和丈母娘仅是象征性地吃了一点。看着那么多家乡饭,陈仓怕太浪费就一个人全吃了,除了把自己给撑着了,还有旁人无法觉察的辛酸。此时,他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羊的叫声,便循声找过去,在后厨一个角落里,看见一只羊被捆绑着四肢,蜷缩着匍匐在地上,眼里满是哀伤。那一瞬间,他心痛至极,想起了自己的老家——秦岭深处的小山村塔尔坪,想起了自己从小在山坡上放羊时躺在黄土地上看蓝蓝的天上飘浮着朵朵白云的场景……他在羊身边蹲下来,一边抚摸着羊一边给它吹起了口哨。后来,他把这些写成了小说《羊知音》。
袁敏说:“听陈仓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很感动,一点也没有觉得他矫情,想要离开贫穷的山村是真实的,想要回到温馨的家乡也是真实的。坦率地说,我有时候也觉得陈仓的小说里的‘我’身上有许多矛盾的东西,我不知道这种矛盾的东西是作者不经意间泄露的虚伪,还是被城市和乡村将身心撕成两半的真情流露?但我恰恰欣赏这种矛盾,觉得这种矛盾是一个身体从农民成为城里人以后,灵魂仍在遥远的乡间徘徊,呈现出来的内心的分裂状态。他把生活中混搭着咖啡和大蒜的人生悲喜剧撕裂开来给我们看,让我们在心酸中咀嚼命运的无奈!”
陈仓曾创作过这样一首诗,诗名为《两座碑》:我漂泊的一生/可能需要两个坟墓/一个要用故乡的黄土掩埋我的影子/一个要用他乡的火焰焚化我的肉体/我在此立下一份遗嘱——在我死后/仅剩下一把骨头与几朵白云的时候/请不要让我自己和自己分开,分开/在那块金色的麦地里无名的小河边/为我的肉体与灵魂再安排一次重逢/让它们相互拥抱一下相互搅拌一下/就像安排一只蝴蝶落在一朵花上/我是这世上最弱小、最动荡的一根杂草/怎么经得起凌厉的风,撑得起两个碑。
对于陈仓写下的这首诗歌,人们一直有一个疑问:从离开生他养他的故乡,到走进他追寻事业,娶妻生子,恐怕再也不愿意离开的上海,他清楚自己的身心已经被劈成了两半,再也不可能复原。在诗中,陈仓把掩埋在故乡的一半称作“影子”,而在诗的后半部,陈仓笔下的一半依然是他的肉体,而另一半却从影子变成了“灵魂”。影子和灵魂本是不同的意象,陈仓为什么将它们合二为一?
袁敏说,她从来没有问过陈仓这个问题,但相信如此重大的差异一定不是笔误。看来陈仓对自己身后需要两座坟墓的意识很明确,他目前的生活重心也只能是在上海,投给远方故乡的只能是自己虚幻的影子,但内心对劈成两半的自己还是心生恐惧,所以希望自己的肉体和灵魂能有一次重逢,拥抱一下,搅拌一下,重新合二为一。这时候,只有灵魂还乡,游子漂泊的心才能安定。说到底,走了一圈世界,根还是在出发的地方。人们也终于明白,陈仓其实给自己竖两块碑,一块在人间,一块在天上;一块在现实世界,一块在他的文学世界。
陈仓 , 商洛市丹凤县人 , 中国作协会员 , 70 后诗人 、作家 、媒体人。出版 " 进城系列 " 小说集八本 、长篇小说 《后土寺》《止痛药》 、散文集《月光不是光》 、小说集 《地下三尺》《再见 白素贞 》《从前有座庙》 、诗集 《醒神》 《艾的门 》《诗上海》 等近 20 部 , 发表散文 《预言家》《 动物忧伤》 等 。作品曾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 、第二届方志敏文学奖 、第三届三毛散文奖大奖 、《小说选刊 》双年奖 、第三届中国星星新诗奖 、第三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 、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好小说 ( 排行榜 ) 、第六届柳青文学奖等文学奖项 30 余次 。各类作品均以直指人心 、催人泪下的风格见长 , 创作主题 " 献给我们 回不去的故乡 " 已成为大移民时代的文化符号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王 良,陕西商洛市商州区人,毕业于西北大学,在职研究生学历、高级职称,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协、评协、书协、音协会员,曾为全国文代会代表,陕西省文联委员、陕西省作代会代表,商洛市人大代表、市人大常委会委员、市政协常委等。

作者简介:李虎山,陕西商洛市洛南县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作协会员、商洛市写作学会名誉副会长、西安市新城区作协理事。陕西省名人协会副秘书长、陕西省孝老爱幼道德公益协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