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定基
随着感冒病毒的颓唐消退,纽约市的感染人数开始大幅度下降,鼓舞了我已经脆弱的神经,感觉大地阳光一片明媚。曼哈顿街道上的行人多起来了,餐馆酒店开始不用担忧自身处深巷子。来自国内外的游客陆续在纽约市的风景胜迹名店驻足流连,笑靥依然,将疫情的反复发作抛置脑后。坐办公室的员工同事,回到暌违两年的办公桌,伤感喜悦与哭声笑声交织,苦涩尴尬庆幸逸于言表。地铁的客流量已恢复到疫情前的百分之七十的水平,疫情的阴影慢慢从纽约客心房渐渐挥发,烟消雾散有望可期。种种慰藉景象告诉我,纽约市已经跑在全面复苏的轨道上了。
然而,游民作为纽约市的痼疾,疫情以来一直都没有改变,现在的情况跟当前形势恰恰相反,有变本加厉的趋向,令我乘地铁出入加强了心眼。
那天下班我照例到坚尼路站乘地铁回家,在地铁车厢靠站快要停下来的一刻,我习惯性用双眼飞快地透过车窗,往车厢里粗略巡察几眼,确信没有邋遢的游民躺在座位上,才走进徐徐开门的车厢。由于我早十多分钟错锋下班,车厢里的乘客并不多,且有空余的座位。我气定神闲坐下后,也不忘记环视车厢左右跟前,确信没有貌似正常乘客的游民混身其中,才彻底安下心来。
地铁刚驶离车站,坐我对面、本来闭目低头养神的女人,让车厢颠簸一下唤醒,慢慢睁开眼睛后,徒然发现了我,双眼突然带刺,盯着我不怀好意起来。我不得不提高了警惕,瞅着她的举动盘算着随机应对。
“滚回你的国家去!”妇人以歇斯底里的语气命令我。然后是骂骂咧咧,脸皮和眼袋被无端愤怒拧皱,脸色怪吓人的。我不无惧怕,暗忖自己碰上游民了。我见对方并不凶恶,就据理力争驳了一句:“这里就是我的国家!”
“滚回你的亚洲去,这里不是你的国家!”妇人强词夺理向我吼,眼露凶光。
我没有吱声,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些人毕竟不代表主流社会的声音,仅是神志不清者的呓语,我自然不宜跟她计较,否则吃亏的就是自己。正当我在评估是否要转换车厢、远离是非地的时候,妇人突然“啪”地拉开一瓶铝罐液体,瞬间就泼向我,然后谩骂起来。
液体在车厢狭窄的空间形成一道扭曲的弧线,好在手势惯性让液体往回收敛,最终洒落在我的脚上,感觉冷冰冰的可怕。我庆幸液体没有洒落在我的脸宠,谁敢担保液体没渗着病毒。我大惊失色,无法确定她泼向我的是什么东西,我虽然知道并非腐蚀性的化学物品,铝罐告诉我仅是酸性饮料,但足以令我心惊肉跳。我不敢怠慢,旋即抽身离座而起,迅速直奔车厢门口遁去,等待随时下站转车厢。
谁不知道,游民中不少是精神错乱且行为无法自控的人,正常人跟他发生冲突,你注定自寻烦恼、自讨苦吃,甚至还有可能惹火上身。
这一晚我失眠了,第一次为自己拥有一副亚裔脸孔而感到忧伤恐惧,那怕自己是身强力壮的男人,在突发性暴力跟前同样无力无助。一想到那些体质纤弱的亚裔老人妇女,包括我的岳母及妻子,我真替她们的出行购物及工作担忧甚至捏一把冷汗。
但日子还得要过,生活必需继续,总不能因为游民的偶然性肆意妄为,而像躲避病毒一样居家不出门吧!
几天后我在唐人街购物,然后到包厘站乘地铁回家。我刚进站去,看到车站那些牛高马大的游民,不是坐在梯级伸手行乞,就是几人占领站台大声喧嚷,更有人像安保一样四处来回走动,足有十多人,令我发怵。地上尿液流淌,气味刺鼻,让人容易联想到废弃的地铁站境况。我小心谨慎躲避游民,在忐忑不安的心态下去到站台,从衣着举止言行判断,站台上竟然没有一个真正乘客。我开始惧怕,正打算回到楼上售票亭旁边等候乘伴,以策人身安全。离我不远处的一个壮实游民,突然奔向我,双手往我身上一推。我身体当即被强大的力量拽向车轨,求生的本能让我马上丢下手上的物品,拼命用手抓挠紧身边的铁柱,止住趔趄的脚步,让身体恢复平衡平稳。对方见到我自救成功,拔腿就往站外跑。好在我没有站在站台的边缘,否则现在肯定掉落铁轨,骨折损伤甚至被撞车都有可能!我吓得冷汗直冒,心脏狂跳不止,呼吸倏地急速,腿脚软麻,也顾不上去追捉游民和报警了。我抖动着软弱乏力的手,惊慌捡起丢在地上的物品,急不可待逃离地铁站。
我仓惶步行到地阑西站乘地铁回家,一路上惊魂未定,整个人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惶恐不安中,反复全身发冷打寒噤。此后几天我都无法入眠,焦虑人生无常,意外因仇恨而降。心有余悸的我深深祈祷:什么时候,游民不再成为攻击无辜者的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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