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书俊
夏日清晨,暑气蒸腾。行至街角花坛旁,目光无意间扫过,竟撞见一丛韭菜莲正寂然绽放。细长的叶片裹着晶莹晨露,青翠得能掐出汁水,确与田垄间的韭菜有几分神似;舒展的六瓣花朵却分明透着莲的清韵,素白花瓣纤尘不染,在初显的暑气中静静舒展。最是那嫩黄的花蕊,攒成小小的星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独自吟诵一首无人聆听的夏日短章。
这韭菜莲,又名风雨兰,是石蒜科葱莲属的多年生草本。原产南美洲的它,早已在中国大地上落地生根,成了城市绿化带里最不起眼却最倔强的存在。公园花坛、小区绿篱、寻常人家的阳台角落,只要有一抔土、几星雨,它就能扎下根去,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捧出令人心醉的花来。
初识此花,是三年前搬新居那日。邻居王阿姨送来一盆不起眼的绿植,粗陶盆里的土干得泛出白痕,几丛韭菜似的叶子却如箭般挺立,透着股不服输的生机。"这叫韭菜莲,浇点水就能活。"王阿姨的话犹在耳边。我将它安置在阳台最显眼的位置,日日与名贵的仙客来、娇贵的玻璃翠同享甘霖,总盼着它能早日开花。
可这韭菜莲偏不领情。当其他花草在精心照料下次第绽放时,它的叶子却像疏于打理的乱发,软塌塌垂在盆沿,毫无生气。我翻遍园艺书调整浇水频率,特意买了专用肥料,它却依旧我行我素,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倒像是故意与我作对。
直到某个周末,去王阿姨家借工具,竟见她家阳台上摆满了韭菜莲,正开得如火如荼——红的似燃着的朝霞,白的若未融的初雪,一簇簇挤挤挨挨,美得让人挪不开眼。那些花朵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嫩黄的花蕊在风里轻轻摇曳,倒像是在抿嘴偷笑我的徒劳。
"你这花怎么养得这么好?"我忍不住追问。王阿姨笑着摆手:"这花贱得很,越不管它长得越疯。我常出差,十天半月不浇水,回来照样见它开花。"
归家望着阳台上那盆萎靡的韭菜莲,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来。抄起剪刀,咔嚓几下将发黄的叶片齐根剪去。光秃秃的花盆被我扔到阳台最阴暗的角落,连浇水都懒得施舍,就任它自生自灭。
不想七日后清理阳台时,那盆"弃子"竟有了新动静——土里冒出簇簇新芽,嫩生生的绿齐刷刷支棱着,像谁悄悄插了把绿玉簪。新芽长得极快,转眼便铺成茂密一丛,比之前更显葱郁。就在这泼泼洒洒的翠色里,细细的花茎正悄然抽长,顶端的花苞鼓胀着,像藏了串小星星。
某个被晨露打湿的清晨,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钻进窗来。循着香气走到阳台,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那些花苞全绽开了,洁白的花瓣边缘染着淡淡胭脂,嫩黄的花蕊在风里轻颤,整丛花摇摇曳曳,既如白衣仙子翩跹起舞,又带着韭菜般的泼辣鲜活。阳光透过半透明的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这之后,我才真正看清这盆重获新生的韭菜莲。它的生命力总在不经意间让人惊叹:剪了一茬,不出半月又冒出新绿;忘了浇水,旱上一个月,淋场雨便又擎出花苞。查资料才知,它肥大的鳞茎里储着充足的水分和养分,像个踏实的存粮罐,让它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扎稳脚跟。难怪叫风雨兰,越是经历风雨,越开得灿烂张扬。
渐渐地,我对这盆韭菜莲生出特殊的感情。它从不像别的花那样索要呵护,却总在疲惫时递来惊喜。炎炎夏日,其他花草都蔫头耷脑,它开得最盛;秋风萧瑟,百花凋零,它依然倔强地举着几朵花。有时工作到深夜,走到阳台,总能见它在月光下静静开着,像个沉默的伴儿,不说一句话,却让人心里踏实。
今年春天,我索性扩大了种植规模。从王阿姨那里讨来红色品种的种球,又去花市搬回几包营养土。很快,阳台成了小小的韭菜莲花园。红色的热烈奔放,白色的清雅脱俗,在阳光下交相辉映,风过处,满室都是淡淡的香。朋友来访总忍不住惊叹,我便笑着学王阿姨的话说:"这花贱得很,越不管它长得越好。"
韭菜莲,这名字起得真是绝妙。它有着韭菜的顽强,割了一茬又生一茬;又具莲的品格,在寻常泥土里开出洁净的花。它教会我的,或许正是这份在粗放里生长的智慧。人生不也如此吗?有时过分的雕琢反而束缚了天性,适度的"放任",给生命足够的空间与信任,它自会以最蓬勃的姿态绽放。
如今路过街角的花坛,望见那些在烈日下依然挺立的韭菜莲,总会会心一笑。在这个行色匆匆的城市里,它们像一个个倔强的生命宣言,悄悄提醒着我们:生命自有其韧性,不必刻意强求,只要给它一份从容,它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花期。
作者简介
邓书俊,甘肃天水武山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性耽书卷,心寄山河,文承陇原风骨,笔带乡土温情。笔墨描摹天地万象,以文心体味人间百态。著有散文集《泥土的馨香》《泥土的歌唱》,散文、评论、史志类作品散见于《农民日报》《甘肃日报》《兰州日报》《天水日报》等十余种省内外报刊及网络平台,迄今已有200余万字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