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早开 问儿胡不归
李千树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才二月光景,田埂上的野花便星星点点地开了,白的像米粒,黄的像碎金。我拄着拐杖,慢慢地踱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树还没有发芽,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我想起你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树下玩儿。春天一到,你就嚷嚷着要放风筝。你爹用竹篾和报纸糊的“燕子”,总是比别家孩子的飞得高。你牵着线在田埂上跑,跑得飞快,我总在后面喊:“慢些,慢些,别摔着!”你回头笑,阳光把你的牙齿照得亮亮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额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那年你考上大学,全村人都来道贺。你爹高兴得喝醉了,红着脸对人说:“我儿子要去北京了!”你走的那天,我送你到村口,也是一样的春天,陌上花开得正盛。你说:“妈,等我出息了,接您去北京看长城。”我笑着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流。
后来你去美国读博士,说那边的实验室全世界最好。视频里,你瘦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跟我讲什么人工智能、深度学习,我其实听不太懂,只是看着你笑。你说等拿到学位就回来,要自己创业,要让中国的技术领先世界。我说好,妈等你。
可是等啊等,你的学位拿到了,公司也开起来了,却越来越忙。过年不回来了,中秋也不回来了。你说等项目上了轨道就回来,等融到资就回来,等公司上市就回来……
村口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你爹去年走了,走的时候还念叨你的名字。我把他葬在村后的山坡上,那里能看到整个村子,也能看到进村的路。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那里坐坐,和你爹说说话,然后看着那条路,一直看到下午。
今年花开得格外早,也格外好。蝴蝶在花间飞舞,阳光暖暖的,像你小时候偎在我怀里的温度。我想起电视里说的千年前那个叫钱镠的君王,在杭州的春天里给夫人写信:“陌上花开,可缓缓归来。”多好,想一个人,就让她慢慢地回来。可是我的儿啊,你连“缓缓”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甚至不知道,这陌上的花,你还愿不愿意看,或能不能看到。
前几天邻居家小孙子来玩,拿着我的手机乱按,不小心拨了你的微信。你接了,视频里你正在开会,西装革履的,旁边都是外国人。你匆匆说:“妈,我这儿正忙着,回头打给你。”然后就挂了。我其实想告诉你,村口的花儿开了,开得可好看了;想告诉你,你爹走了,坟头的草都长高了;想告诉你,我腿疼得越来越厉害,不知道还能在这村口坐多久……
夜来无眠,独坐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照着陌上花开,花影婆娑。我忽然就想起年轻的时候读过的苏轼的词句:“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儿啊,妈不要什么富贵风流,妈只想你能回来,让我再看看你,哪怕只是一眼。哪怕你像小时候那样,跑得满头大汗,让我给你擦干。
更深了,雾已重,我还是回屋吧。陌上的花还在风里摇曳,像在等待着什么。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从千年前的西湖传来,它穿越时光,来到这陌上花间——
陌上花早开,问儿胡不归?
春色年年好,游子岁岁违。
老病孤村守,柴门夕照微。
恐作陌上土,犹望海云飞。
2026年5月9日于济南善居写在儿子儿媳行将归国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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