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歧亭烟雨故人情
◎郑能新 省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


歧亭古道旁,杏花村落里,旖旎的风光仍无法减缓我脚步的凝重。前面那个小小的院子,虽然是仿照九百年前原貌重建,但那浸着岁月的风骨,依然顺着砖墙的缝隙漫上来,牢牢拽住了我的目光。
因为这里沉淀着陈季常的江湖豪气,氤氲着苏东坡的烟雨平生,更深藏着一段生死至交、千古传颂的佳话……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来到歧亭,不能不想到他们那场载入史册的相遇。
北宋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的正月,料峭春寒还紧锁着大地。因“乌台诗案”被贬谪黄州的苏东坡,带着满身的落寞和疲惫,步履艰难地行走在光黄古道上。行至歧亭附近,他忽然愣住了——前方山头上,一匹白马,一乘青盖,那端坐于马上的人不正是多年未见的老乡陈季常吗?就在这不期而遇的刹那间,两位满腹愁肠的故人彼此凝视老友,心情激荡得难以自持。
此后苏东坡在黄州四年多时间,先后四次跋涉到访歧亭,而陈季常则先后七次前往黄州回访。两人相从百余日,喝酒、论剑、谈诗、说佛,交情之笃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
“相逢未寒温,相劝此最急”,他看见篮子里的蛤蜊紧紧闭口想守住最后一滴汁液,看见渔网里的鱼儿拼命张口想吐出最后一口气息,便心下恻然,让陈季常不要为自己大动干戈杀生了。“余久不杀,恐季常之为余杀也,则以前韵作诗,为杀戒以遗季常。季常自尔不复杀,而岐亭之人多化之,有不食肉者。”
苏东坡的坦荡和季常的耿直,构成了千古文人友谊中最感人的篇章。苏东坡给他写的那些信札,或借画上门,或奉送茶饼,或感谢相赠覆盆子,事无巨细,悉以相告。在那段被贬黄州的低谷中,这些书信里透出的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的坦荡,他把朝廷给他的黯淡凄楚闷声吞进肚里,把生活的坦荡与从容展示给故人。
其实最让我感佩的,是苏东坡离开黄州时陈季常的举动。元丰七年四月,苏东坡接到调往汝州的调令,从黄州顺江而下赴任。此前无论良朋宾友,来往的不管多少,当真分别时,都只送到了慈湖。唯有陈季常一人,竟然将他一路送到了九江。这份情谊,简直堪比古人的“高山流水”!这样真诚的情感,放在任何时代,都足够动人。也让千年之后的我们,依然能隔着笔墨,感受到那份知己相交的温暖重量。
我在想,一个能呼风唤雨的公子哥儿,偏偏能抛弃世俗的繁华,甘心在这一方山清水秀的小天地里安贫乐道,真是不羁到骨子里。苏东坡与他的友谊为什么如此深厚?两人之间除了老乡身份的亲近,更多是灵魂的高度契合。即便归隐山林躬耕自守,他“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可以说这个人的精神从来没有因为环境而消沉过。他与东坡同是眉山人,年龄相仿,心性契合,东坡被贬黄州食不果腹之时,是他送去一筐覆盆子;东坡生活无依时,是他再三跑去黄州接济温暖。一个慷慨仗义、心比天高的奇人,一个生性豁达、笔下足以影响万古的狂士,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那种心灵的共鸣是何等震撼人心!
故居院子不大,依山而建,枕水而眠,虽历经风雨,却风骨犹存。遥想当年,苏东坡每到岐亭,两人便“围炉而坐,开怀畅饮,直至深夜”,柳氏借续茶之机提醒早点歇息,陈季常却全然不予理会。那种酣畅淋漓的交谈,恐怕早已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带着豪情与悲凉融进江南清冷的月光之中。我仿佛听到了两位大咖的谈笑,多么风流绝代!又仿佛听到了陈季常悠然的啸歌,在空山之中久久回荡。斯人早已逝去,斯言早已飘散,但那份至情至性的友道,却永远镌刻在这片青山绿水之间,成为后世文人顶礼膜拜的精神丰碑。
站在季常的故居前,我在想:所谓君子之交,其淡如水;而挚友之交,正如他们二人一样,生死可托,富贵可弃,淡泊中见本真。在一个冷嘲热讽、落井下石司空见惯的年代里,东坡初贬黄州时,处处需要别人接济,许多旧友纷纷躲避唯恐不及,真正能生死以之的朋友少之又少。而陈季常不但没有疏远,反倒更加热切地走近,这样的朋友,一辈子遇上一位已属万幸;可以说,东坡遇上了陈季常,是人生莫大的幸运,而陈季常能得东坡这般知己相惜,同样是千金不换的佳话!

作者简介: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黄冈市文联副主席、黄冈市作家协会主席。现为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
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60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