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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彭水，你还记得“彭水诗案”吗？
去彭水的路上，我总觉得这个地名很熟悉，搜索记忆，似乎有一个什么事件发生过，但硬是想不起具体内容了。便向官剑聊起这个困感，他说，他知道，说的是名噪一时的“彭水诗案”。哦哦，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我恍然大悟。官剑那时正在重庆，很了解内情，就向我绘声绘色讲起了这桩往事，算是重温吧。
那是2006年8月15日，彭水的热不亚于火炉重庆市区，坐在彭水县教委办公室中的借调老师秦中义，出生于1975年，大学毕业后，到基层学校任教，因教学成绩优秀而借调到县教委办公室帮忙，假以时日，或许能正式入职县教委，从一名教师转变为教育行政管理人员。但在每天清茶一杯，天天埋头赶材料中消磨时光，他又心有不甘。藏在心中的文学梦，总告诫自己不能虚度年华。因而在工余，也写点文学作品，聊以自慰。当然，他不是无病呻吟，而愿意像鲁迅先生那样，针砭时弊，唤醒装睡的灵魂。他联想起县里的种种乱象，一时诗兴大发，便在手机上填了一阕《沁园春·彭水》，词曰：“马儿跑远，伟哥滋阴，华仔脓胞。看彭水，满眼瘴气，官民冲突，不可开交。城建打人，公安辱尸，竟向百姓放空炮。更哪堪，痛移民难移，徒增苦恼。官场月黑风高，抓人权财权有绝招。叹白云中学，空中楼阁，生源痛失，老师外跑。虎口宾馆，竟落虎口，留得沙沱彩虹桥。俱往矣，当痛定思痛，不要骚搞”。解释哈，词中的“马儿”暗指原县委书记马平，“伟哥”则暗指时任县长周伟，“华仔”暗指现任县委书记蓝庆华。
词作写完后，秦中飞觉得有点意思，在随后几天内，便通过短信和QQ发给好友和同事，以供一哂。朋友们读后，也觉得好玩，就随手转发，没想到，后来竟越传越广，一时传遍彭水官场。8月31日，被公安局的一名警察读到，警惕的颇高的他读到了词中的异味暗指，并报告给了他的领导，领导又报告给了彭水县县长周伟。这样，秦中飞的一阕词作搅动了彭水官场。
当时，蓝庆华已担任县委书记6年，周伟已当县长6载，又正值县级换届，两人都希望藉此向上动一动。可秦中飞的一阕戏词横空出世，揭开了披在皇帝身上的新装。于是，一场围剿秦中飞的行动在县委政府领导中出奇的取得了一致。
8月31日5时左右，数名警察扑向县教委办公室，问，谁是秦中飞？秦中飞诧异地望着来势汹汹的警察，回答自己就是后，警察猛地摁住了秦中飞，在众目睽睽下被押走，其手机亦被搜走。据知情人员透露，秦中飞被带到公安局后，双臂反剪铐在了值班室的长椅上，连夜经受了数轮审问。他们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给县里的领导制造混乱，阻止领导升迁？秦中飞反复辩解，并无人指使，只是自己的一时戏作。无奈，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一心要挖出幕后黑手。
9月1日上午，彭水县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等多个部门领导经研究决定以涉嫌“诽谤罪”立案调查。同日，警方两次审讯秦中飞，并搜查了他的家，查收了他的电脑，令他交出QQ号；同日晚间，彭水县公安局以涉嫌“诽谤罪”将秦中飞刑事拘留，羁押在看守所。从9月2日开始，数十位收到过秦中飞这条信息的朋友和同事被传唤到公安机关询问，以追查短信背后的动机。9月11日，秦中飞被执行逮捕，罪名是“涉嫌诽谤”，被拘押在县看守所。秦中飞的妻子，四处奔走，诉说冤情，寻求援助。最后找到一名律师，律师对秦词进行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是，此案定为“涉嫌诽谤”，罪名无法成立。但在当时的彭水，权大于法的现象屡见不鲜，律师的出手，依然没有改变秦中飞的处境。
正在秦中飞等“死”时，转机出现了。2006年9月19日，一直关注此事进程的秦中飞高中同学李星辰在个人博客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彭水诗案：一词引发的牢狱之灾》的文章，迅速引起了全国各地的关注，网友们一致批判彭水县有关部门和领导“都21世纪了，还搞文字狱？”时任重庆市委书记和公安局长亦关注此事，并派出调查组赴彭水开展调查，9月29日，彭水县公安局主动给秦中飞办理“取保候审”手续。10月7日，公安局将此案移送检察院起诉。10月24日认定秦中飞无罪，撤销该案，10月25日发放国家赔偿金2125.7元。
同时，因“彭水诗案”，时任县委书记蓝庆华被免职；县长周伟被降职；还有相关人员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理。至此，“彭水诗案”落幕。
官剑讲完后，我其实很关心秦中飞后来怎么样了？他还能在县教委借调吗？他现在也只51岁，在干什么呢？官剑说，这就不知道了。但我希望秦中飞一切安好，如果能得到重用就更有意思了。虽然没有从官剑的讲述中得到秦中飞后来的故事，有点遗憾，但却得到了秦中飞词中“马儿”，“华仔”的近况，也算是曲尽人散吧。2007年7月，“马儿”马平（从彭水调任铜梁县委书记）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其妻因共同犯罪被判有期徒刑3年。说明秦词写得一点也不错，还充当了纪委的作用。而“华仔”蓝天华被免职后，可能接受了一定的教训，也可能是伪装得好，竟一路攀升到重庆市政协秘书长的高位，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2025年8月31日，一纸官宣，蓝庆华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而接受调查。他当时会不会想，要是就那么一直免职，是不是可以避免今天的牢狱之灾？但人生哪有如果？倒是另一个当事人，“伟哥”周伟，自降职以来，已完全隐身，泯于人迹，也算是不幸之有幸了。
今天来到彭水，街面一片祥和，乌江水之青，真是“春来江水绿如蓝”，尽管连日雨不歇，亦不改旧时之波。想必今日之彭水，没有秦词写的那么不堪了。整整20年，时代在滚滚向前嘛。
2026.5.8.于彭水旅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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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赞，中国作协会员，湖北散文名家，《散文湖北》主编。有个人公众号《一册山河》，敬请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