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府庄
西安城南郊有个二府庄。从地理方位来看,地处西安城西南方向,距钟楼约五公里,坐落于小寨以西、吉祥村正南。据传明代曾有两位官员在此修建府宅,二府庄便由此得名。
二府庄西北毗邻丁白村,正东紧挨罗家寨,东南靠近八里村,北边接壤吉祥村,正南则是莎滹沱。在西安城的地域格局里,它静处在这几座大村落中间,体量不大,并不起眼。村庄东西狭长、南北稍短,几条纵向长巷,串联起上百户人家烟火。
旧时,二府庄人家各有各的生计。有在省城为官仕宦的,有在大差市经营金银首饰的,有去骡马市做牲畜交易的,有到小寨摆摊卖豆芽的,还有在吉祥村售卖罐罐馍的,也有投身行伍吃军饷的。当然,大多数乡人还是面朝黄土、荷锄耕作,以种地为本。
二府庄地处关中平原腹地,土地平整肥沃,宜于稼穑。虽说人均耕地不算宽裕,但一年两熟轮作,收成足以自给自足、温饱无忧。二府庄人种地向来勤勉要强,不输周边邻村。村子与丁白村东西田地相连,坊间都说,二府庄东边田里的玉米,长势总比西边丁白村的更为浓绿茁壮;东边菜园的白菜,品相也比西边的更为齐整水灵。这话并非我杜撰,都是听二府庄老一辈人亲口所言,丁白村乡邻也不必为此心存不服。
靠农耕度日,已成上世纪的旧事。1994年,我调入西安石油学院工作,学院分设南、北两院,两个校区仅隔一条窄路。北院东侧便是二府庄,我在北院与二府庄为邻,一住便是二十四年,亲眼见证了这座小村庄从静谧安然,到市井繁华,再到城中村改造中渐瞬间消逝的完整历程。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市场经济日渐兴起,二府庄人的日子渐渐宽裕,手头有了积蓄。村里巷道两侧原本古朴的关中农家小院,陆续翻修成两层小楼。外出经商、务工的村民日渐增多,只是多数人家依旧以务农为生。
紧邻学校北院北墙,曾是二府庄的一片菜地。每到八九月间,田垄横竖齐整,一垄垄线辣椒长势繁茂,青嫩的椒果缀满枝头;间或有紫亮的长茄隐在阔叶之下。竹竿搭架,豇豆藤蔓攀绕而上,条条长豆角垂挂枝间,随风轻轻摇曳。待到秋意渐浓,大白菜、白萝卜成行铺展,圆白菜团团簇立;田埂边的韭菜、大葱连片生长。清风拂过,菜香裹挟着泥土的淳朴气息四处漫溢,尽是悠然恬淡的关中田园风韵。
这片菜地,曾是我日常散步散心的好去处。每到下午五点,便从书桌前起身,揉一揉酸涩的双眼,舒展酸困的腰身,走出家门,出学校北门向西一拐,便习惯性踱到北边的菜园深处。漫步在杂草丛生的田间小径,尽情呼吸乡野清新的空气,满目皆是沁人心脾的绿意,静静独享城中这份难得的田园清幽。
岁月流转,西安城市化脚步加快,二府庄渐渐被卷入都市版图,成了热闹喧嚣的城中村。往日的安宁幽静不复存在,村民纷纷加盖楼房,楼层越盖越高。外来务工者、周边高校学子、小商小贩、刚入职的职场新人,纷纷租住于此。街巷商铺连片,餐馆、杂货铺、小吃摊随处可见。白日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吆喝声、闲谈声此起彼伏;入夜后灯火通明,烟火气息氤氲升腾。昔日清静淳朴的村落,蜕变为市井云集、热闹鼎盛的城中聚落,烟火繁华,盛极一时。
彼时的二府庄人,日日忙着清扫楼道、结算房租、送水跑腿,迎来送往络绎不绝。他们不曾知晓,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常有一位面容清廋、满脸皱纹的老者,独自缓步穿行街巷。他不租房、不购物,指间常衔一支巴山雪茄,驻足细看谁家院落,在小摊前随口问几句物价,以一双沉静的眼眸,默默体察这里的市井烟火、世态人情。二府庄的乡人更不会想到,正是这位老者,让“二府庄”这个名字十余年间频频见诸报端,让这座寻常村落,与一位文化大家深深结缘。
城市更新的脚步终究来临,曾经喧闹的街巷、错落的民房,被一一划入拆迁范围。机器轰鸣,旧房次第推倒,老屋院墙、老街巷在几日内被推土机化为瓦砾尘土。往日的烟火人声失去了影踪,十多年熟悉的村落彻底变了模样,二府庄人投亲访友,几十年的房东变成了租户,散落在南郊的各村的烟火之中。
待到改造落成,高楼广厦拔地而起,道路宽阔规整,小区楼宇气派崭新,这里的风貌焕然一新。二府庄人经过几年的分离,在几日里回迁到新盖起的高楼大夏之中。只是那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二府庄,那片菜地、几条巷道、那些老屋,已然消逝在时光里,只留一抹乡愁,沉淀在岁月的记忆深处。
多年之后,随着这代人的离去,这个曾经弥散过人间烟火和市井繁华的二府庄将完全从人的心中抹去。城市化消逝了二府庄在地面上的身影,流逝的光阴又会抹去你在一代人心中的记忆,可忠实先生的文字,让你在文化记忆中得到永存。
写于2026年5月9日
编辑:赵旭东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