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浅夏的期许

                文/罗兆熊

       五月的风，温柔绵软，裹挟着青草的清润，漫染着繁花的暗香。褪去了春日残留的微凉，恰到好处地拂过眉眼，轻轻浅浅，惹得人心底生出几分慵懒，连筋骨都慢慢松弛下来。

       路旁木棉，雪白棉絮悠悠飘散。满树浓绿叠翠，将岭南初夏装点得生机盎然；几丛蔷薇隐于枝叶间，缀着零星花苞，粉白相间，怯生生藏在绿影深处，宛若腼腆少女，羞于展露芳华。

       浅夏风物，最是温润耐看。世间万物都恰逢恰好：长空染一抹浅淡琉璃，流云铺一层素白轻纱；芳草铺遍野嫩新绿，流水漾开一汪清碧。阳光温温柔柔洒落人间，漫入心底，漾起融融暖意。正如白居易《首夏》所言：“孟夏百物滋，动植一时好。麋鹿乐深林，虫蛇喜丰草。”孟夏伊始，万物滋长，草木生灵各得其所，天地间尽是蓬勃生机。这份生机从不喧嚣闹腾，而是清宁舒缓，如一幅写意水墨，笔墨浅淡，却藏尽悠悠意趣。

       岭南荷塘，荷叶早已亭亭舒展，新叶蜷卷半合，似佳人敛容，不肯轻易展露风姿。早开的荷花三两绽放，娉娉而立，粉嫩嫣然，恰如周邦彦词中所绘：“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寥寥五字，便将荷的清雅风骨、婉约风姿写至极致。此时荷影疏疏，不盛不繁，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清雅与珍贵。

       偶闻几声蝉鸣，疏疏落落，断断续续，仿佛初登夏序的稚子，轻声试啼，不敢放声长鸣。不由想起骆宾王《在狱咏蝉》中“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那是秋蝉的凄清悲戚；而初夏新蝉，稚嫩羞怯，携着新生的雀跃与欢喜，全无半分沉郁悲凉。想来这便是浅夏独有的韵味——万物皆是初萌之态，岁月绵长，万事皆有余地，一切都还来得及。

       塘边垂柳依依，柔枝垂落水面，繁叶葱茏叠翠。清风掠过，枝条袅袅摇曳，恰似佳人垂落的青丝，温婉灵动。柳色最易撩动诗心，贺知章笔下“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是早春嫩柳的纤巧玲珑；而五月垂柳，枝叶舒展繁茂，褪去青涩稚嫩，平添几分成熟妩媚。

       宋人杨万里《初夏》意蕴悠然：“麦黄秧碧百家衣，已热犹寒四月时。雨后更无蚊蚋得，夜长惟有布衾知。”诗中农历四月，恰是人间五月。淡淡几笔，描出寻常烟火光景，无繁华点缀，却藏着岁月安然的静好。世人心中所求的期许，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不冷不热，不慌不忙，守着寻常烟火，安度朝夕流年。

        山坡几株石榴，恰逢花期盛放。榴花灼灼红艳，明艳夺目，在满目清绿间傲然挺立，自成一抹绝色。韩愈《榴花》诗云：“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照眼明”三字，道尽榴花神韵。红艳繁花如簇簇星火，灼灼撞入眼眸。此间山野僻静，远离车马喧嚣，落红静静铺覆青苔，自开自落，自生自寂，别有一份清宁孤绝的雅致。这般热烈盛放的榴花，大抵是倾尽芳华，要将整个浅夏温柔点燃。

       途经蔷薇花篱，一缕幽香随风漫来，清浅淡雅，若有若无，沁人心脾，令人顿觉心旷神怡。司马光《客中初夏》说：“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雨后初晴，初夏清朗，南山眉目清晰，漫天飞絮已然散尽，唯有葵花静静向阳而立。诗人借草木抒怀，以葵花向阳之姿，寄寓本心澄澈、坚守初心之志。诗中“清和”二字，最是动人。清，是风清日朗，草木含露；和，是温煦安然，岁月从容。这不正是浅夏最贴切的写照吗？置身这般时节，心境亦随之澄澈平和，平日里萦绕心头的纷扰执念，都可暂且放下，随风释然。

     浅夏的期许，带着几分温热，却不必滚烫热烈；藏着几许期盼，却无需焦灼匆忙；盈着一抹欢喜，却不至恣意狂喜。恰如白居易《池上早夏》所绘：“水积春塘晚，阴交夏木繁。舟船如野渡，篱落似江村。”

       世间万物，浅淡安然，静默生长，繁茂自愈。就这样守着流年安稳，循着本心度日，不追繁华，不扰清宁。五月清风拂面，携着浅夏独有的温润气息，人间至此，便是最好的时光。正所谓：飞絮落花诗与酒，朝烟暮雨闲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