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手

文/盛永明

小手是我同学，叫他小手不是因为他的手比一般人小，而是他的左手天生畸形，就大拇指正常，其他手指没有骨头，像个肉球似的连着手背，平常他也不忌示人。他父母是渔民，但不希望让他继续捕鱼，而是想他认真读书能够上岸。可小手读书虽用功，成绩却一般，初中毕业后我们上了高中，他读了职中，两年后就去工厂上班了……

我和小手要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妈和他妈是同村姐妹，小时候去外婆家常在一起玩耍，所以老早就熟悉了。上了初中，我家住在镇边上，他家远在吴淞江畔，离镇有七八里地，所以轮到刮风下雨他就住我家，久而久之我们的关系更亲近了。小手平常不大说话，但要是见到谁没做好事情，他会非常积极地指出来，比如某个同学黑板没擦，他第一时间向老师报告；再比如某同学放学忘记拿杯子，他见了也不说，而是到第二天当众说某同学是个马大哈；还有就是隔壁班谁被老师批评了，他也格外关注……慢慢地大家都觉得他烦，可他却乐此不疲。

为此，班主任曾多次指出每个人要首先管好自己的事情，把精力放在学业上。小手却不以为然，有一次放学路上我问他语文课文背出来了没有。他说：“急什么？好多人都没背出来呢。”还有一次前一晚下雨他住我家，那时我们早上是用饭盒带米去学校蒸饭的，第二天去上学我娘给他舀了一碗米，他说不够不够，我娘看他在长身体就舀了两碗，但是中午他吃剩了好多饭，最后都倒掉了，我看到后心里很生气，因为我家粮食也紧张，但我没跟他说，日后我跟我娘说了，娘要我保持善良，只要自己能帮助的就尽量去帮助，还说了一句：倒掉是他的事情。

小手好像只要不问他成绩，他每天总是笑呵呵地说说这个、讲讲那个；要是老师对他提出要求，上课应该认真听讲，平常主动向同学学习，他就一副蔫样，整个精神劲全塌了……有一天学校图书室丢了两本书，图书管理员秦老师说下班之前好像还在，到第二天就不见了，在这个过程中，只有我们班的长脚帮她整理过图书。但她确定长脚没拿，因为她看着长脚离开。小手知道了这事，精神劲来了，他说他去“侦探”一下。我就让他少管闲事，有空把功课学好。小手却真的开始“侦探”了，下了课绕着图书室查看情况，还从图书室里面向外目测窗户高度，俨然一副老侦探的样子。三天之后，他说图书是长脚拿的。秦老师说怎么可能，她是看着长脚空身离开图书室的。小手说长脚不是在现场拿走的，而是他提前将图书放在窗台上，然后将钢窗掀开一条缝。待学校放学了，他绕到后面打开钢窗拿走了图书，再把钢窗合上，他以为天衣无缝……小手叙述完毕，秦老师马上就去检查窗子，确实发现有一扇窗虽合上但没保险上，随后向校领导汇报，保安处的一位老师就去找长脚了解一下情况，并把“作案”过程按照小手的推测说了一遍，长脚在“铁证”面前承认是自己拿了书，而且“作案”经过基本与小手描述的差不多，唯一有出入的他还垫了两块砖头。小手在学校里一下子出了名，他的“多管闲事”竟然立了功，老师和同学都对他刮目相看，但他的成绩还是没上去。

时间长了，我发现小手只要是指出别人的缺点或者为了其他事情，他跑出跑进显得自信满满。一旦发现有同学犯了点错，他身上就会显出一种气定神闲“拿捏”他人的“优越感”，让我对他既佩服又觉得奇怪。按常理说，小手又不出生在有钱、有权、有势的家庭，况且他还患有残疾，一般内心都会带点自卑，甚至不合群。可小手对自己的“小手”满不在乎。

初二那年过年时，他特地请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到他家去玩，他家我也是第一次去，因为是渔民，常年在河里捕鱼，所以吃睡在船上，岸上也就几间草房子。小手的父母很热情，他母亲我叫她姨娘，他的父亲自然就是姨夫。那天姨夫抓了好大一条鱼给我们又是油炸又是红烧，还杀了一只鸡，弄了一桌子菜，我们几个同学难得如此饱餐一顿，甭提心里有多开心，那晚就索性睡在小手家了，也就不在乎茅草房还是稻草床了……半夜醒来，我第一次看到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真实场景，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走了，露出一个很大的窟窿，诗里写的是月光如霜，我一摸被子上真有霜，原来我是被冻醒的。小手却跟我们说夜里看着月亮睡觉是第一次吧，话里满是自豪……我想这个情景要是在夏天还说得过去。第二天吃了早饭我们就各自回去了，姨娘再三跟我们说下次再来哦，小手嬉笑着陪着我们走出了村子……

上了高中我们就不在一起了，之后他结婚时我去了一趟，那时他家的三间草房已经翻建了两层小楼房，他的老婆也在一家工厂上班，左腿有点残疾，但不影响生活。晚上闹新房，小手嘻哈着还在说早上娶亲的那辆车的座位太破旧了，言下之意是他叔叔不给力。听完我们哈哈大笑，小手就是小手，车子给他借好了，媳妇也给他娶回来了，他还能找到其中的不足……再之后我和小手几乎很少来往了，因为工作和生活都不在一个轨道上，关于他的信息全是从我母亲那里得来的，起初他在一家模具厂当出纳会计，但随着社会的发展，手工做账模式进入计算机时代，小手跟工厂老板理直气壮地说他的手无法进行计算机操作，老板一看是事实，就安排他去下面的仓库管理发货，小手欣然接受，没几个月仓库失窃，这下小手来劲了，他又开始进行“侦探”，这回他没有找到“真凶”，却在检查过程中发现是他疏于管理才导致失窃的，而且是两把钨钢刀，价值不菲。老板跟小手说要么赔钱要么走人。小手拿不出钱，只好离开了工厂。再后来他又去过几家工厂，但结果都一样。有一年他还来找过我，希望我能给他介绍一份工作，他说孩子就要结婚了，正是用钱的时候。他这么一说，我就跟我的一位同学打了电话，他在镇上办了一家木材加工厂，小手学过统计学，可以统计木材。同学听明白了情况，一口答应让小手去试试。去时我特地关照小手先管好自己的事情，小手笑嘻嘻地让我放心。可没到半年，我的同学来电说，小手放着自己统计木材尺寸的事情不好好干，天天质疑进来的木材质量有问题，弄得进货的几个人都走了。再这样下去，他的木材厂迟早要被他弄关门。最后小手彻底失业了……

大概三年前，我开车陪母亲去给外婆上坟，恰巧在那里遇到了小手，算来有十年不见了，小手整个人晒得黝黑，头发不剩几根，完全成了一副老人的模样……我和他打了招呼，并询问他现在过得咋样了？他嬉笑着说在村里承包了一个鱼塘，那个鱼塘连着吴淞江，鱼群经常出逃。我说那要想办法堵住呀。小手说之前就是这样的，说完就急急忙忙走了。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觉得小手真的一点没变，他“之前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