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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遇”韩 愈
作者:赵振兴
初识:纸页间的名字与千年的回响
我与韩愈的初次相“遇”,是在中学那叠飘散着油墨清香的语文课本中。那时,只知他是“唐宋八大家”之首,是考场必背名单上响亮却略显模糊的首个名号。他的《师说》却如一道锐光,瞬时划破那层冰冷的隔膜:“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这些铿锵之语,第一次将尊师重道、学无止境、亦师亦友的精髓,深深镌刻在我懵懂的心版之上,使我窥见其思想中巍然高耸的理性之峰与平等待人的温煦光照。
《马说》篇则吟出千古才士的悲怆喟叹:“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寥寥数语,道尽多少怀瑾握瑜者终老尘埃的辛酸无奈,一种对现实不公的清醒叩问和深广忧愤,直击灵魂的深处,令年少的我不禁扼腕长叹。这纸上初识虽浅,但韩愈那力透纸背的文风、直指要害的思考、以及为生民立言的脉动,已悄然在我心中播下一颗种子,只待日后岁月的雨露丰盈,使其在古道的迢遥与江山的深沉里破土生长,直指无垠苍穹。

再“遇”:潮州江山何以尽姓韩?
时隔二十八年,春末夏初时节,赴潮州公干。彼时我对那片古土尚一无所知。幸有当地新结识的朋友郑总引路,驱车遍览潮州风情。牌坊街历史叠印,广济桥雄姿依旧,但最撼动我心的,却是郑总口中“韩愈与潮州”那绵密如丝的血脉联结,是韩山郁郁、韩江汤汤这无声却最震撼的千载丰碑!
郑总口中流淌出一段沉甸甸的历史:公元819年,长安城弥漫着迎佛骨的狂热喧嚣。一生刚直、以道统自任的刑部侍郎韩愈,目睹唐宪宗劳民伤财、举国若狂的迷信之举,悲愤难抑,奋笔疾书《谏迎佛骨表》。他以“佛本夷狄之人”,直言“事佛求福,乃更得祸”,更以“汉明帝时始有佛法,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的史实痛陈,言辞激烈,宛如雷击长空,期望震醒沉迷的君王。他深知自己据理力争的后果,但为了朝政的清朗、百姓的福祉,他甘愿做那扑向烛火的飞蛾。果然,龙颜震怒,“将加极法”,幸得裴度等大臣力谏,终将死罪改为刺配千里烟瘴之地——贬谪潮州。
唐代潜规则中,被贬之官不过空挂虚名,仅作流徙之用。已过知天命之年的韩愈,身负老病,携家带口,行走在八千里风雨如晦的崎岖南道。翻越巍巍秦岭、穿越茫茫长江,最终抵达这“居蛮夷之地,与魑魅为群”的潮州时,他的身心该是何等疲惫沉痛!然而,他并未就此沉寂,垂老的身躯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在短短不足八月的任期里,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畏精神,力行实干,使这片“蛮荒”之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听闻“恶溪”(今韩江)鳄患肆虐,“鳄鱼大于船,牙眼怖杀侬”,吞噬人畜,百姓寝食难安。他深知仅凭温和告诫难以奏效,遂精心策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祭鳄”行动。一面依循古礼撰写流布千古的《祭鳄鱼文》,以煌煌正气责之、限之、威慑之;一面则组织“精民操强弓毒矢”,在韩江之畔展开大规模捕杀驱赶。经此役,凶鳄之患锐减,百姓重获生息安宁。韩文公将“祭文”与“剿杀”的双重武器交替使用,既展现了对民生的深切关怀,也闪烁着“以杀止害、以威服顽”的霹雳手段。

潮州地处岭南,多受水患侵袭。他亲勘堤防,号令地方兴修水利,疏浚河道。他更以非凡的远见卓识,将兴教化视为长治久安的根基。他捐出大半俸禄,修缮破败州学,大胆启用当地饱学之士赵德主持教育事务。他深知“师道之不传也久矣”的痼疾,于是亲力亲为,登坛讲学,以振聋发聩的呼喊,将“尊孔读经”的正统文脉,根植于这片曾被遗忘的土壤之中。他不仅兴学,更是“身言天下教”,为潮州播下了文明的种子,从此,中原璀璨的礼乐文明,如汩汩清泉开始浸润这方水土。
短短七个多月的时光!韩愈以文人之躯、赤子之心,在潮州山川间划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他驱鳄、治水、兴学,令这片沉寂的“蛮瘴之地”重焕生机。潮州百姓感其恩德,怀着最朴素又最厚重的敬仰,将见证他功绩的江河命名为“韩江”,将承载他足迹的山岭奉为“韩山”。“江山从此姓韩”,这不再是冰冷的江河与山峰,而是潮州人民至深至诚的情感象征,是韩愈精神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融的永恒标记。而韩文公祠,依韩山,临韩江,背倚苍翠,面向澄澈,巍巍然矗立千年。祠门匾额上的庄重刻字——“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既是韩愈一生治学为人的精辟箴言,更是他于潮州劳心戮力、鞠躬尽瘁的生动写照。
在潮州那短暂的日子里,我常在晨曦微露时分,漫步于韩江堤岸。每一次经过“祭鳄台”,都忍不住驻足凝望。那冰冷的石台,仿佛一瞬间燃烧了起来,将我带回他当年振臂一呼的身影前。他伫立江畔,目光如炬,直指滔滔江水与肆虐的鳄患。他不仅是在为潮州开辟一方崭新天地,更以他“文死谏、武死战”的孤勇灵魂,在中华士大夫不屈的脉管中点燃了永恒的灯塔!那一刻,一种莫名的震撼与崇敬让我浑身轻颤:这片土地,因一位伟大人格的到来而彻底改变了命运,也永远拥有了他的姓氏。

三“遇”:蓝关风雪与不灭的孤魂
与韩愈的第三次深度相遇,是在莽莽苍苍的秦岭深处。2014年6月,我随亲友共游蓝桥峪。同行的高先生博闻强记,车行至蓝关古道时,他指着远处苍凉的山峦,沉声吟诵起那首如泣如诉的千古绝唱: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高先生缓缓讲述着那风雪蓝关的真实一幕:韩愈接贬诏出京,仓促凄惶,携家带口踏上南去“八千里”的险途。车马刚出发,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雪便无情降临,顷刻间淹没了狭窄的古道。行至蓝关,人马困顿难行。车轮陷入深雪,任凭驭者如何鞭笞,老马也仅能仰天长嘶,举蹄维艰。前路茫茫,群山无言,寒风刺骨。韩愈困于风雪之中,举目四顾,家国何在?前途渺茫,生死难卜!就在这身心俱疲、困顿无望之际,一个身影穿透风雪,策马疾驰而来——竟是他的侄孙韩湘!韩愈百感交集,仰天长叹,胸中块垒奔涌而出,遂将这身陷绝境的悲怆、为国直谏的孤勇、对家国的眷恋、对死亡的坦然,以及对亲情的感激,凝聚成字字泣血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这是何等的忠诚勇毅!“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这又是何等的苍茫悲怆!站在蓝关古道上,面对着秦岭层叠的山峦,那千年前的漫天风雪仿佛扑面而来。我似乎看见他孱弱的身躯裹着单薄的衣衫,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却始终挺直着如松的脊梁。两次直言犯谏,两次身历远谪,他的命运被绑缚在时代的逆流中翻覆沉浮,他的灵魂却愈发坚韧清刚。他正用切身的痛苦与不屈的姿态,让北宋张载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横渠宣言,在浊浪滔天的黑暗深处提前点燃了第一束摇曳却永不熄灭的火焰。蓝关的漫天风雪,何尝不是他灵魂的淬火场?那场风雪,最终凝固成中国士人精神史上最悲壮亦最高贵的华章。
四“遇”:千秋文脉,熔铸于语汇星空
本以为对韩愈的认知已深植于心,不料一场惊奇的相遇,让我再次仰视其思想的浩瀚与创造的伟力!前些时日,偶然刷到一则微信视频,一位老师展示数据:韩愈,这位“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运动巨擘,竟是中国历史上创造成语最多的巨匠——多达331个!那些早已融入我们血脉、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的词语,如“业精于勤”、“熟视无睹”、“落井下石”、“动辄得咎”、“杂乱无章”、“蝇营狗苟”、“摇尾乞怜”、“不平则鸣”、“一视同仁”、“俯首帖耳”、“驾轻就熟”、“虚张声势”、“垂头丧气”、“轩然大波”、“坐井观天”、“一发千钧”、“踌躇满志”、“童山濯濯”、“飞黄腾达”、“大放厥词”、“冥顽不灵”、“痛定思痛”、“言语妙天下”、“面目可憎”、“语言无味”…… 竟然都诞生于他笔下的锦绣文章!我仿佛被一支无形的针尖戳中神经末梢,瞬间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一刻我方彻悟其“文起八代之衰”的惊天伟力,绝不限于文体的革新,更在于他如一位横空出世的语言之神,凭一己伟岸的创造力,深刻而精妙地重塑了汉语的表达疆土。他像一个永不枯竭的源头,为后世华夏子孙的书写与言说,提供了源源不绝的清澈活水。那些奇崛准确、形象生动、意蕴深远的词语,历经千年岁月的淘洗,依然无比鲜活地活跃在我们的日常交谈、文学创作、新闻评论乃至网络语言之中。它们早已超越了具象的语言符号,成为我们思维展开的骨架、情感表达的载体、社会价值判断的标尺。每一句出自韩愈笔下的成语,都是他深邃思想在语言苍穹中留下的璀璨星斗,永远照亮后人探索深邃人性、纷繁世相与精神本源的道路。在语言的浩瀚星空中,韩愈的光芒,永不熄灭!
尾声:巍然丰碑,永照人间
四度相遇,步步深入,韩愈于我,已从一个教科书上的历史符号,凝结成一座血肉丰盈、精神恒久的丰碑。从韩江之畔的祭鳄台,到秦岭风雪中的蓝关道;从“业精于勤”的谆谆教诲,到“欲为圣明除弊事”的铮铮铁骨;从他创制三百余成语的浩荡星河,到他为江山挥洒的满怀热忱……他的身影,一次次穿越厚重的时间帷幕,在我眼前愈发清晰而伟岸。
他的血液里奔涌着“文死谏,武死战”的士大夫人格根脉,在一次次谏言中虽九死其犹未悔;他的灵魂深处铭刻着“为生民立命”的赤诚担当,在蛮荒之地为民请命,劈波斩浪,兴学化民;他更以如椽巨笔“为往圣继绝学”,不仅以古文运动的磅礴气势涤荡了绮靡文风,更以无数惊世骇俗的创造成语,为中华文化的表达体系注入了不朽的灵魂与铿锵的生命力。
韩愈,早已超越了韩山韩水的具象存在,他化身成为了滔滔不竭的“韩江”,是中华文化脊梁中奔腾不息的精神洪流;他挺立为巍巍“韩山”,是后代仁人志士永远仰望的精神坐标与价值高地。无论时代烟尘如何弥漫,困境逆旅如何艰深,只要这种不畏强权、勇担道义、心系苍生、勇于开创的精神仍在奔涌,那座丰碑就会永远矗立,指引着一代代后来者在历史的莽原上,辨认着自己的坐标,坚定地走出属于自己的深刻而辽阔的路途。在他精神光芒的映照下,我们的每一次挑战、每一次坚守、每一次创造,都将获得更为深沉的价值和更为浩瀚的勇气。
2026年5月9日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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