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走进孤独—— 爱的呼唤
写在母亲节之际
在公寓的餐厅里,我遇见了蓓军,高高的个子,一头淡紫色的短发,淡灰牛仔裤配白色衬衫,干练利索。她正忙着点菜。我上去有些惊讶地问:“你又来看妈妈啦?”她说:“是的。”我说:“你每年都来嘛。”她说:“我不仅每年来,我一年来三次。”
我真的有点惊掉了下巴。要知道,从美国西雅图到中国广州,那可是万里之遥。每次单程飞行近十五个小时。一年三次,这是怎样的母女深情?
第一次见到蓓军,是在友好公寓母亲节的聚会上。她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上台,给母亲献花。而我的女儿从上海赶来给我献花。我们仿佛有缘,很快就互相认识了,拍照,加微信。当时我只知道她从美国回来看母亲,陪母亲过母亲节。在我心里,对这个女孩就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这一次见到她,是在餐厅。她陪着母亲吃饭。我看到她小心翼翼地把鱼刺剔掉,然后用小勺子把鱼肉送到母亲口中。母亲非常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女儿为她添菜喂饭。小时候,母亲喂孩子吃饭;现在,孩子喂母亲吃饭。世间的轮回就是这么简单,这么淳朴,这么温暖,我的眼眶里含着泪水。

蓓军去美国已经近三十多年了。在那里读书,结婚生子,生了三个儿子,今年正是知天命之年。她的母亲九十六岁。为了陪伴生她养她的母亲,她不远万里来回奔波。我问她,是什么样的动力?她的回答很简单:“看到日渐衰弱的母亲,内心十分难过。怕哪一天她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就来不及陪伴了。虽然路途遥远,奔波辛苦,但我的心非常安。哪一天母亲走了,我也不会为此后悔。”
听完她的话,我又一次流下了泪水——为这个女孩的爱母之心深深感动,为这位母亲有这样的女儿深深感动。
我问蓓军:“妈妈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爱你?”蓓军说:她是一个特别幸福的小女孩,上面有哥哥和姐姐,她最小。妈妈在铁路上工作,从小就带着她,坐着火车四处奔跑。
那该是怎样一幅温馨的画面——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在摇晃的车厢里,依偎在穿着铁路制服的母亲身边。那时候的母亲,腰板是挺直的,声音是洪亮的,会在深夜里为孩子掖好被角,会在停靠的站台上买来热腾腾的包子,看着女儿吃得满嘴流油,自己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妈妈年轻时特别能干,”蓓军的眼里闪着光,“她一只手能提起很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还要牵着我。火车上什么人都有,可她从来不怕,总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我觉得妈妈就是我的山。”
我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位九十六岁高龄的老人。岁月何其残酷,它把一座山变成了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老人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有些涣散,吃饭的动作缓慢而迟缓。偶尔抬起头看看女儿,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嘴角微微动一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沉入自己的世界里。
蓓军告诉我:母亲现在有时清醒,有时糊涂,还会发脾气。但只要她坐在母亲身边,母亲就会特别安静,特别安心。
“有一回,”蓓军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声音有些哽咽,“妈妈突然清醒了一会儿。她看着我说:‘你回来了?吃饭了没有?’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往返千万里的路程,坐几十个小时飞机的疲倦一下子消失了。”
这就是母亲啊,即使忘记了全世界,却依然记得要问孩子“吃饭了没有”。这句话是多么朴素,又是多么沉重。它承载着一个母亲九十多年的生命记忆,承载着那些在火车上奔波的日子里,无数次对女儿说过的最平常不过的关怀。
蓓军说:在美国的这些年,她总是在梦里回到那段跟着妈妈坐火车周游世界的快乐时光。
“我其实很害怕,”蓓军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每次回美国的时候,我都怕这是最后一面。可是我又必须回去,我那边也有家,也有孩子。我就像被撕裂了一样,一半在这边,一半在那边。”
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地微笑着:“可是后来我想通了。与其害怕失去,不如珍惜当下。我现在的每一次飞行,都是在飞向妈妈,飞向那些记忆里永远温暖的时光。至于将来……将来没有遗憾就够了。”
吃完饭,蓓军推着母亲去公寓的花园里散步。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母女俩身上。蓓军蹲在轮椅前,拿出一把小梳子,仔细地为母亲梳理被风吹乱的银发。老人微微闭着眼睛,脸上是一种婴儿般的安详。
那一刻,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是“爱的呼唤”。那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那是一种跨越万里、穿越时光的无声呼唤——仿佛母亲年轻的时候,在火车的汽笛声里呼唤着女儿的名字;而女儿长大以后,在太平洋上空的云层里,回应着母亲的等待。这一呼一应之间,山海不再是阻隔,岁月不再是敌人,生死也不再是终点。
我陪着蓓军推着她母亲,边走边聊。蓓军很平静地告诉我,她的一生都很顺利。小时候有妈妈的爱;读书时,父亲指导她选择了当时十分前沿的计算机专业,后来在美国微软工作;在教堂遇见了她现在的丈夫,婚后生下三个儿子。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份坚定和自信,“但你知道吗?所谓的顺利,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蓓军告诉我,她的小儿子在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极度厌学,不想读书,整个人陷入了叛逆与消沉。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同学和同事都惊愕不已的决定:辞去微软的工作。
“他们都觉得我疯了,”蓓军微微一笑,那么好的工作,那么好的待遇,说放弃就放弃。可是我心里非常清楚,那个时候,孩子需要的不是一个在职场上风光无限的妈妈,而是一个能够全身心陪在他身边的妈妈。”她说,那段时间,她放下了所有的光环,卸下了所有的身份,只做一个母亲。她陪着儿子做他喜欢的事,耐心地倾听,温柔地包容,努力地爱他,成全他。她的坚持和陪伴,像一束不急不躁的光,慢慢地照亮了孩子封闭的内心。小儿子在她的陪伴下,平稳地度过了叛逆的青春期,如今已经考上了大学。两个大儿子工作了。蓓军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但她没有停下来,而是又开始了新的安排。
“前半生,我把时间给了孩子,”她望着轮椅上昏昏欲睡的母亲,目光温柔如水,“现在,我要把剩下的时间,用来陪伴生我、养我、爱我的母亲。”
听着蓓军的讲述,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在我心中。我们总以为人生的顺顺利利是上天赐予的福气,是命运的偏袒。可在蓓军身上,我看到的分明不是侥幸的运气,而是一个女人在每一个人生关口上,凭借自身的努力、智慧、取舍与奉献,亲手为自己开辟出的坦途。
在儿子最需要的时候,她愿意舍弃世人眼中最重要的东西,俯身做孩子脚下的台阶——这是一种何等清醒的智慧,何等果敢的勇气,何等深沉的取舍。
而如今,她把这同样的一份清醒与果敢,用在了日渐老去的母亲身上。无论是当年的俯身陪伴儿子,还是如今的不远万里奔赴母亲,她所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去回应那些生命中最爱她的人,无声的呼唤。
蓓軍给我看了三年前的相片,那个时候的她肥胖焦虑纠结。经过思考和权衡,她放下内心的困扰和迷茫,全身心的爱家人,无怨无悔。如今的她,身材高挑,肤色红润,眼中闪着温柔的而自信的光,与三年前判若两人。爱的付出是神奇的,在温暖他人的同时,也温暖了自己。
看着蓓军推着母亲渐渐远去的身影,我想:如果母亲的爱是一场盛大的呼唤,那么蓓军正在用她的方式,作出最动听的回应。她让我明白了,原生家庭给予我们的那份饱含深情的爱,原来可以成为一个人走向世界的底气,也可以成为一个人穿越万水千山归来的理由。
这世间最圆满的爱,莫过于此——当母亲老得哪儿也去不了的时候,女儿就从世界的另一端飞回来,做她的腿,做她的眼,做她和这个世界最后的、最温柔的连结。
愿天下所有的呼唤都有回应,愿天下所有的母亲都被温柔以待。更愿每一个在成长路上曾经感到孤独的灵魂,都能在爱的呼唤中,从被爱的孩子,成长为有能力去爱的人,最终找到那条,通往内心安宁的、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