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五十四)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利雅站在厂门口,看着手里那摞刚收到的订单,眉头拧了起来。
“糖厂长,这批货田兰县农副产品公司催得紧,三天之内必须送到。”她把订单往糖友面前一递,“县里说了,这是要赶着秋季交易会的展样,耽误不得。”
糖友接过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看厂里那几个年轻工人正低头编着手里的苞谷壳辫子。七八十年代的清禾村,刚刚办起这个编织厂还不到一年,二三十个编织工都是从各户抽来的妇女,手脚倒都麻利,可要论送货,从来都是利雅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一趟趟往三十五公里外的县城跑。
“利雅,这货量大,自行车带不了。”糖友犯了愁,“要不,我去找隔壁村借辆手扶拖拉机?”
“拖拉机烧油,油票咱可没有。”利雅摇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正埋头编着一个小花篮的淑利身上。
淑利今年十五六岁,是厂里最年轻的编织工。她手巧得出奇,同样的苞谷壳,别人编出来就是普通的筐筐篓篓,到了她手里,能变出各种花样来。上个月县里的采购员来厂里看样品,一眼就看中了淑利编的那套“六角梅花”果盘,当场就追加了三百套的订单。
“糖厂长,我有个想法。”利雅走过去,把淑利编的那个小花篮拿起来端详,“这批货,我和淑利送去。一人担一担,用扁担挑,三十五公里路,走上大半天也就到了。”
“走路?”糖友瞪大了眼,“三十多公里路,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走去走回?那不把人累坏了?”
“累怕什么,咱庄稼人还怕走路?”利雅笑了,“再说,这批货赶的就是时候,早一天送到,人家早一天展样,说不定就能多接订单。咱们厂子刚办起来,名声还没打出去,可不能因为送货耽误了。”
淑利听见了,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利雅姐,我跟你去!我不怕走路。”
糖友看看利雅,又看看淑利,轻声说:“行吧,你俩路上千万注意安全。供销社老张有杆秤,我找他借来,你俩带上,到那交货时好过秤。”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利雅和淑利就出发了。
一人一根木扁担,两头各拴着一大捆编织品。利雅挑的是成套的苞谷壳茶垫和杯套,淑利挑的是她自己编的那些花篮、果盘和小筐子。扁担压在肩上,一起一伏,两个姑娘的身影在晨雾里拉得老长。
“利雅姐,你以前也这样走过吗?”淑利步子小,紧赶慢赶才跟得上利雅的节奏。
“怎么没走过?”利雅回头看她一眼,“去年厂子刚办的时候,第一批货就是我一个人挑去的。那时候路还没修,有一段土路,下雨天脚踩进去拔都拔不出来。走到县城,鞋上糊的二斤泥。”
“那你这肩膀……”淑利偷偷看了看利雅的肩头。
利雅笑了,拍拍自己的肩膀:“练出来了。一开始也疼,扁担一压,火辣辣的,夜里躺下翻不了身。走了几趟,就不疼了。”
两个姑娘沿着公路往前走。天色渐渐亮了,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露水还挂在玉米叶上。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土,她们就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等尘土散了再继续走。
淑利走了一阵,步子渐渐慢下来。
“累了吧?”利雅问。
“不累。”淑利咬着嘴唇摇摇头,可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利雅停下来,把自己扁担两头的捆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从淑利那边匀了几捆过来。“咱俩匀匀,你年纪小,别压重了。”
“利雅姐,你还得帮我挑,那你不是更重了?”淑利急了。
“我比你大七八岁呢,多挑点怕什么?”利雅重新挑起扁担,“再说了,你编的那些东西,花样好、分量轻,可卖的钱比我这些还多。你在厂里是顶梁柱,县里的采购员都夸你手巧,我这当姐的,还能让你累坏了不成?”
淑利的鼻子一酸,没再说什么,跟着利雅继续往前走。
走到将近中午,两个人才到了田兰县城。
县农副产品公司的采购员姓韩,是个四十来岁的瘦中等个儿。他看见利雅和淑利挑着担子走进院子,吃了一惊:“你们俩走来的?”
“走来的。”利雅放下扁担,用袖口擦了把脸上的汗,“韩师傅,您要的货我们都带来了,您点点数,过过秤。”
韩师傅赶紧叫人来帮忙卸货,又倒了两碗水递给她俩。“三十五公里路啊,你们这些小姑娘可真行。上次有个公社来交货,人家是开手扶拖拉机送来的,都嫌路远。你们倒好,走着来。”
淑利捧着碗喝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卸下来的编织品。她看见自己的那些花篮和果盘被小心翼翼地从捆子里拿出来,摆在新搭的展台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韩师傅,这批是秋季交易会的展样,您看合格不?”利雅问。
韩师傅拿起一个淑利编的六角花篮,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啧啧称赞:“这个好,这个真好。你们瞧瞧这辫子编得多匀实,收口收得多利索,苞谷壳的颜色也配得好,黄的黄的摆,白的白的放,这花篮放桌上,比塑料的强十倍。”
旁边几个办事员也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夸。
“这个是谁编的?”韩师傅问。
“她,淑利。”利雅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姑娘。
韩师傅看了淑利一眼,小姑娘脸晒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不大看人,低着眉,两只手绞在一起。
“多大年纪了?”
“十六。”淑利小声说。
“十六岁就编得这么好?不容易,真不容易。”韩师傅连说了两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县里刚下来的通知,说这批展样如果交易会上反响好,下一步可能往省里送,再往北京送,要是能被外贸公司看上,说不定还能卖到外国去。”
“卖到外国?”利雅眼睛一亮,“真的?”
“文件上这么说的,那还能有假?”韩师傅把通知递给她看,“你们回去跟你们厂长说,这批货一定得保质保量,这可是给咱县里争光的事。”
利雅把通知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小心地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交完货,领了收货单,两个姑娘又在县城里吃了一碗面,这才往回走。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要长。太阳偏西了,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路上,像两根细细的线。淑利觉得脚底板又热又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脚磨泡了?”利雅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劲。
“嗯。”淑利低声说,“不过没事,不疼。”
利雅把她拉到路边坐下,脱了她的鞋一看,脚后跟上果然磨了个大水泡,亮晶晶的,一碰淑利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挑破,要不然越来越疼。”利雅从头发上拔下一根别针,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挑破了那个水泡。清水流出来,淑利咬着嘴唇没吭声。
利雅又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一只,翻了个面,把光滑的那面包住淑利的脚跟,再帮她穿上鞋。“这样好点,走起来不磨。”
“利雅姐,那你呢?”淑利看着她光着一只脚穿鞋。
“我皮厚,磨不破。”利雅站起来,重新挑起扁担,“走吧,天黑前得赶回去,要不糖厂长该担心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庄稼地里起了风,苞谷叶子哗啦啦地响。淑利走着走着,忽然说:“利雅姐,你说咱编的那些东西,真的能卖到外国去吗?”
“韩师傅不是说了吗?要是交易会上看上了,就能。”
“外国……”淑利想象不出外国是什么样子,“那外国人用什么苞谷壳编的东西?”
利雅笑了:“管他用什么,反正咱编好了,人家买了,咱厂里就有钱了,大家就能多发工资。”
淑利没再说话,低下头,步子却迈得更稳了。
天擦黑的时候,两个人才走到村口。远远地就看见糖友和几个编织工站在厂门口张望。看见她们回来,糖友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可回来了!急死我了!怎么样?货交了吗?”
“交了。”利雅卸下扁担,把收货单递给他,“韩师傅还说,下一步可能要往省里、北京送样品,要是被外贸公司看上了,还能卖到国外去。”
“真的?”糖友拿着收货单的手都在抖。
几个编织工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淑利被人群挤在外头,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那只脚,又看了看利雅脚上那只没了袜子的鞋,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第二天,糖友专门在厂门口的黑板上出了一期通报,表扬利雅和淑利“不怕吃苦、步行七十里送货”,号召全厂工人向她们学习。
又过了一个月,县里传来消息:秋季交易会上,清禾村编织厂的苞谷壳编织品被省外贸公司看中,选送参加了广交会。广交会上,一个法国客商一眼就看中了淑利编的那套“六角梅花”系列,当场签了五千套的订单。
消息传回清禾村,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市里的记者来了,省里的记者也来了,都来采访这个办在清河川右岸的编织厂。记者们拍了工人们编织的照片,拍了堆放苞谷壳的仓库,拍了厂门口那块“清禾村编织厂”的牌子。他们问了糖厂长,问了利雅,又问谁编的样品最好,糖厂长想都没想就说了淑利的名字。
于是记者们又去找淑利。
淑利正坐在一堆苞谷壳里,低头编一个花篮。听见有人叫她,抬起头来,面前站着好几个拿本子拿相机的人。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手里的辫子攥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心灵,手巧,十分的美。”利雅从旁边走过来,替她解围,“您几位要问什么,也可问我,我比她年龄大些。”
记者们笑了,拍了几张淑利编花篮的照片。后来那张照片登在了省里的报纸上,题目叫《苞谷壳编出致富路》,照片里的淑利低着头,两只手灵巧地翻动着苞谷壳辫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专注的眉眼。
报纸贴在了村口的宣传栏里,好多人围着看。
“这不是咱村的淑利吗?”
“这丫头可真出息了,照片都上报纸了。”
“听说她编的东西都卖到外国去了,法国,你们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法国洋人拿钱买的,正经八百的外国票子!”
淑利自己也挤在人群里看了那张报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厂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苞谷壳继续编。
利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淑利,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淑利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编起来。
“利雅姐,”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利雅,“我想试着编个新花样,比六角梅花还要好看的新花样,行不行?”
利雅看着她,笑了。
“行,怎么不行?你只管编,编出来,姐给你卖到外国去。”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