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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辈人的苦,藏在半生风雨里》
作者:杨廷付
母亲是癸亥年生人,算起来,父亲比她整整大了十岁。父亲这一生,不光是一辈子跟砖瓦打交道的老匠人,更是从抗日战争的烽烟里走过来、熬过往后岁月世道起落、人事纠葛的一代人。半生离乱颠簸,世事浮沉难安,早早在他心底刻下了沧桑与隐忍。靠着一手做房砌墙、制瓦盖顶的手艺,他辗转四方,走村串户讨生活。在那个缺衣少食、世事不宁的年代,十岁的年龄差,加上父亲饱经世道沧桑、常年在外奔波的生计,本就意味着生活的担子,从一开始就压得格外沉。而母亲三十六岁那年,才迎来了我的大哥,往后数年,又接连有了二哥、姐姐、我与妹妹,一家七口的吃喝穿戴,全靠父亲在外扛砖弄瓦、母亲在家操持劳碌,在时代跌宕与清贫岁月里硬生生刨出一条生路。那些刻在岁月里的难,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满是心酸。
我总听母亲念叨,父亲年少时恰逢山河动荡,抗日战争的炮火惊扰乡土,年少的他早早褪去稚气,在乱世里颠沛逃命、看人离散、尝尽流离之苦。战乱过后,又遇上乡里人情纠葛、邻里纷争,世道不太平,日子处处难安。见过山河飘摇、人世坎坷,受过世事磋磨,他也更懂安稳过日子有多不易。也正因半生饱经波折起落,他性子沉默寡言,凡事只愿自己扛,从不轻易诉苦,只把所有心力,都放在养家糊口、安稳护家上。
母亲生大哥的时候,已是高龄,没有如今精细的产检,没有营养丰富的补品,甚至连一顿像样的饱饭都难得吃上。怀大哥的日子里,父亲远在外县给人家盖房子,一年只能回家两三次。一来是要凭手艺挣口粮,二来也是经受过战火离乱、人情纷扰过后,只想埋头干活、远离是非,守着一个家安稳度日。家里家外全靠母亲一人撑着,她依旧要下地干活,扛着锄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弯腰插秧、抬手割麦,洗衣做饭、喂猪养鸡,从不敢有半分停歇。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腿脚肿得穿不上鞋子,腰也疼得直不起来,可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苦,只是默默忍着,心里既盼着孩子平安落地,又念着在外奔波的父亲。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婴儿衣物都没有,全是母亲熬夜用旧布料,一针一线缝补改做,就连襁褓,都是用父亲穿旧的粗布衣裳改的,洗得发白,却被母亲打理得干干净净。
父亲是个实打实的老砖瓦匠,一身手艺,半生漂泊。前半生遇战乱、遭世事跌宕,看尽人间流离;后半生守手艺、扛家计,甘愿风尘仆仆。那时候没有现代化的建筑工具,盖房子、做瓦片,全靠一双手、一身力气。天不亮,他就跟着匠人班子赶路,去十里八乡的主家干活,和泥、砌砖、制瓦、上梁,每一样都是重体力活。烈日炎炎的夏天,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砖瓦上,后背被晒得脱皮起泡,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着泥灰糊满脸庞;寒冬腊月里,北风刮得刺骨,双手冻得开裂流血,攥着砖刀,却依旧要咬着牙干活。他深知乱世里谋生不易,太平日子更要加倍勤勉,稍一停歇,一家人的口粮就没了着落。他住的是主家简陋的毛柴棚,吃的是粗茶淡饭,舍不得多花一分钱,挣来的辛苦钱,全都攒着带回家,养活一大家子人。
生下大哥后,月子里的母亲,没有鸡汤滋补,没有米面细粮,顶多就是喝几口稀粥,就着咸菜,匆匆填饱肚子。父亲难得回家一趟,身上永远带着砖瓦的尘土,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和深浅不一的伤口,背也因为常年弯腰干活,再加年少流离奔走、世事磨折落下的劳损,渐渐有些佝偻。他顾不上休息,放下行李就去地里干活、帮着收拾家务,只想多替母亲分担一点。可家里的担子实在太重,没待几天,又要收拾行囊,奔赴下一个盖房的主人家。阅尽世态浮沉、尝遍聚散无常的他,早已习惯了聚少离多、默默担当,留下母亲独自照顾年幼的孩子,操持着家里的一切。
本就艰难的日子,随着我们四个兄妹的接连降生,变得愈发捉襟见肘。五张等着吃饭的嘴,五件需要缝补的衣裳,在那个物资匮乏、还带着时代动荡余痕的年代,每一样都是压在父母心头的大山。父亲在外做砖瓦的担子更重了,不管多远的活、多累的工,他都接。走过战火,熬过人情纷扰,他比谁都不愿让儿女再受颠沛流离之苦,只想多挣几个工钱,让我们能少饿一顿、少受一点冻。常常是农忙时节、刮风下雨,别人都往家里赶,只有他还在工地上忙碌,砖瓦灰石沾满全身,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从不说一句苦累。
那时候的苦,是吃不饱饭的慌。早年家里粮食常年紧缺,每到青黄不接,便常常断粮,母亲就背着竹筐,去地里挖野菜,回来掺着一点薯丝、一点点米,煮成一锅寡淡的稀饭。父亲回家,也跟着我们一起吃,看着我们兄妹几个饿得面黄肌瘦,他总是默默看着,眉头拧成一团。乱世里饿过肚子、逃过荒难的记忆涌上心头,也让他愈发下定决心,要为家人守住一口安稳粮。
到了七十年代,父亲格外上心生计,平日里做完砖瓦匠的活计,便挤出所有空闲时间,扛着锄头开拓荒山造地,面朝黄土种麦栽薯,日日披星戴月打理地头。荒地上碎石多、土壤薄,他就一点点翻土、锄草、施肥,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把一片片荒山地变成了可种粮食地块。日复一日的辛劳耕耘,慢慢让家里的粮食有了着落,口粮终于稳定下来,再也不用常年忍饥挨饿。遇上收成好的年份,家里还有多余的粮食,父亲素来心软厚道,总会主动匀出一些,接济借给那些同样缺粮度日的邻里乡亲,从不计较回报。
那时候的苦,是穿不暖的寒。我们兄妹的衣服,从来都是大的穿完小的穿,补丁摞着补丁,一件衣服能传好几个人。父亲常年在外,穿的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磨破了就自己缝补,舍不得添一件新衣裳。他经历过战乱年月衣不蔽体的日子,更懂节俭度日、惜物顾家。冬天没有棉衣棉鞋,母亲就把旧棉花重新弹一弹,缝进单薄的衣裳里,我们手脚冻得长满冻疮,父亲的双手更是因为常年摸冷水、弄砖瓦,再加上年少岁月颠沛、风霜侵骨留下的寒疾,裂口深可见骨,疼得握不住工具,却依旧咬牙坚持。夜里,母亲坐在昏黄油灯下,一边缝补我们磨破的衣服,一边等着父亲归家的消息,一针一线,都藏着无尽的牵挂与辛劳。
风风雨雨几十年,父亲从抗日战争的烽烟中走来,熬过世道起落、人情纠葛,半生乱世漂泊,半生砖瓦谋生,又靠着勤劳双手开荒垦地、种麦栽薯,硬是在清贫岁月里为全家稳住了烟火口粮,耗尽毕生力气养家糊口,终究只活到七十岁,便永远离开了我们。母亲守着家里的老屋,含辛茹苦、日夜操劳,一辈子省吃俭用、善良坚韧,陪着父亲熬过岁月跌宕、清贫流年,陪我们走过大半人生,直至八十八岁安然辞世。
两个人用瘦弱的肩膀,一起扛起了养育我们五个孩子的重担,把我们一个个拉扯长大。他们没读过书,却阅尽世间起落、饱尝人间冷暖,把人间烟火里的善良、坚韧与担当活成了榜样。父亲见过战火流离,受过人事纷扰,用一砖一瓦盖起了别人家的房屋,开荒种地撑起了自家烟火,也为我们筑起安稳的家,却把最好的年华、满身的辛劳,都化作了养家的汗水,早早耗尽了半生元气;母亲用一针一线缝补着清贫的日子,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我们兄弟姐妹。
那些年的苦,从不是单纯的清贫。有父亲走过战火、历经世事跌宕的乱世沧桑,有他奔波乡间砖瓦灰石里的艰辛,有他开荒勤恳耕耘的隐忍厚道,有母亲守家度日、粗茶淡饭里的坚守,全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与心酸。如今日子越来越好,我们都已过花甲之年,可每每想起父亲佝偻着背砌砖制瓦、躬身开荒劳作的饱经风霜模样,想起母亲独自操持家务、默默隐忍的身影,心里依旧满是心疼。那辈人吃过的战乱之苦、人世跌宕之难、清贫之艰,早已化作深沉的爱,融入我们的骨血,成为一生都忘不了的牵挂。那是刻在时光里,最朴实也最厚重的岁月深情,也是往后余生,我们永远放不下的思念。

自幼爱好文学,闲暇之余深耕诗词、散文创作。作品屡见报端,先后刊发于《温州晚报》《温州都市报》,近年更频登《世界文学》《大湖文艺》《青年文学家》《枫叶诗刊》《江西作家文坛》等全国性刊物。创作成果丰硕,曾斩获全国散文一、二等奖,诗词一等奖,金笔作家一等奖等多项荣誉,现为《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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