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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舌尖上的乡愁
赵志超

艺术大师齐白石
1919年,年过半百的齐白石辞别湘潭故土,定居京华,自此以笔墨为犁,在画坛开辟出一片新的天地,成为享誉中外的艺术巨匠。可京华的琉璃瓦、朱红墙,终究抵不过故乡的烟火气、蔬笋味,那些藏在白石铺田埂上、茶恩寺水井旁、晓霞山林野间、湘江碧波里的家乡味,成了他魂牵梦萦的牵挂。
星斗塘火焙鱼的焦香、莲花寨白莲的香甜、晓霞山小笋的甘芳、余霞峰雁鹅菌的鲜醇,还有一桌清淡质朴的齐氏家常菜,不仅是齐白石味蕾上的记忆,更是他绵绵的乡愁与不竭的创作灵感,甚至藏着他九旬高龄的长寿密码。这些带着家乡泥土芬芳与湘水柔情的味道,被他融进画里,写进诗中,融进题跋,藏进岁月,成为连接他与故土最深的羁绊,也让湘潭的乡土风味,随着他的馨香笔墨流传千古。
泉塘火焙鱼,一鱼牵乡愁

泉塘火焙鱼
湘潭多水,湘江蜿蜒,塘库密布,泉塘的水更是天赐灵秀。湘潭县谭家山镇高丰村六方组的泉塘,毗邻湘江水系支流,44.3平方公里流域内草木葱郁,水域澄澈,溶解氧含量常年稳居高位,这般得天独厚的生态,是名副其实的天然鱼仓,滋养出鲜嫩的小鱼,火焙鱼便成了当地人家餐桌上最寻常也最难忘的滋味,更是齐白石晚年最执念的家乡味。
1953年,白石老人自署93岁寿辰,精神矍铄的他晨起作画,待宾客盈门时,却执拗地哭闹着要吃“泉塘火焙子鱼”,哪怕孙儿告知京湘相隔三千里,他仍孩童般坚持,一句“要呷要呷”,道尽游子对故土最纯真的眷恋。孙儿无奈寻来京郊小鱼,仿家乡做法炮制,老人尝后虽觉口味不对,却也在热热闹闹的寿宴上吃得满心欢喜,还不忘叮嘱日后要寄新鲜的火焙鱼来。这份执念,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乡愁。
火焙鱼是湘菜系经典,湘潭泉塘的火焙鱼更是独具风味,其源流早已融进当地百姓的生活日常。湘潭人家临水而居,鲜鱼不易贮存,便琢磨出火焙之法,这门手艺在泉塘代代相传,如今已是湘潭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核心技艺,恪守古法,暗藏巧思。每逢渔获时节,乡人便将泉塘里的麻嫩子鱼、刁子鱼等野生小鱼捕捞上岸,其选材严苛至极,首选当地土生土长的刁子鱼——此鱼又名鳤鱼,属长江流域特有鱼种,体呈圆筒状,腹白背青,专以水中浮游生物为食,对水质要求近乎苛刻,稍有污染便难存活。正是泉塘的澄澈活水,才养出它肉质紧致细嫩、味鲜无腥的特质,入口自带江水浸润的清甜本味。此外,泉塘水域盛产的银鱼、棍子鱼亦是上佳原料,银鱼通体莹白、肉质细嫩,棍子鱼紧实弹牙、鲜醇浓郁,每一种鱼鲜,都是泉塘水土对湘潭人的慷慨馈赠。
其制作工艺讲究“慢”与“巧”,少一步则味寡,差一分则失香。鲜鱼捕捞后,即刻手工剖除内脏,以泉塘活水反复漂洗去血污,沥干后用细盐轻腌,盐量精准把控,浅渗肌理却不夺本鲜;再置铁锅于柴火之上,刷一层茶油,将小鱼平铺锅中,小火慢焙,火候需拿捏精准,火大则焦糊,火小则难成干,待鱼身两面金黄,肉质紧实,便起锅待用;最后以谷壳、茶籽壳、橘皮为薪,熏烘至半干半湿,烟火缓缓缭绕两日两夜,草木的清香、果皮的清甜与鱼肉的鲜香层层相融,熏得鱼金黄油亮如琥珀,不焦不枯、软硬适中,这便是藏在烟火里的生存智慧。
这般工艺制成的火焙鱼,风味独绝,兼具活鱼的鲜嫩与干鱼的爽口,焦香中带着草木的清芬,咸淡适宜,越嚼越香。齐白石忆起家乡的火焙鱼,总念着自己亲手焙制的滋味,“香醇爽口”四字,便是其最高赞誉。湘潭火焙鱼吃法多样,可蒸可炒可煎可炸,最经典的莫过于辣椒炒火焙鱼,温水泡发沥干,撕条去骨,热锅少油复焙至焦黄,再以姜蒜、豆豉爆香,配青红辣椒同炒,淋少许料酒、生抽焖煮收汁,撒上蒜苗,鲜辣开胃,一口下去,满是湘潭人家的烟火气。
清代湘潭百姓便以火焙之法保存渔获,代代相传,成为湘水之畔的饮食印记。齐白石曾在诗画中多次描摹鱼虾,笔下的虾灵动鲜活,鱼趣盎然,想来也与这份对家乡鱼鲜的偏爱密不可分。35岁前,他的足迹遍布湘潭百里乡野,泉塘地处湘潭腹地,为晚清贵州巡抚、河道总督黎培敬故里,与他老家白石铺相距不远,以他对乡野风物的痴迷,这般盛产鱼鲜的水域,未必不曾留下他的足迹;即使未曾亲至,泉塘鱼鲜的灵动模样、湘江畔焙鱼的袅袅烟火,亦是他年少时日日可见的寻常景致。定居北京后,他常在家书中提及思念家乡的火焙鱼与辣子,让家人腌制腊肉、复刻家乡味,以解相思之苦。一口火焙鱼,是味觉的盛宴,更是乡愁的载体,承载着齐白石对泉塘、对白石铺最深的眷恋,也让这道湘潭风味,随他的故事流传不息。
晓霞山小笋,笋香寄深情
晓霞山,湘中名山,因盛小笋,亦名饶笋山。清光绪《湘潭县志》有载:“竹筠鲜美,丝箭甘芳,采掘旋生,日可三四。”漫山竹海,四季产笋,冬有冬笋藏土,春有春笋破土,还有鲜嫩的鸡婆笋、白芽子楠笋(大片笋),这些山林馈赠的珍味,不仅是湘潭人家的家常菜,更是齐白石一生难忘的舌尖记忆,藏着他与晓霞山、与黎家几代人的深厚情谊。
晓霞山的笋,品类繁多,各有风味,尤以冬笋为珍。不同于春笋的张扬,冬笋默藏于霜雪后的腐殖土下,裹着褐黄笋衣,肉质细密脆嫩,带着山林的清冽甘香。山民寻笋极有门道,循着竹鞭走向,轻敲土壤辨方位,俯身轻挖,生怕碰损嫩芯,这份小心翼翼,是对山野珍味的珍视。春笋则得春日之灵气,拔地而起,鲜嫩水灵,还有鸡婆笋、白芽子楠笋,皆是难得的美味,鸡婆笋小巧鲜嫩,楠笋清香甘脆,嚼之有声,韵味悠长。

晓霞山小笋(齐白石画)
笋的制作,鲜食可成佳肴,熏制成烟笋则能留住岁月的滋味,湘潭人家的古法技艺,让笋香跨越四季。鲜笋吃法简单,无需繁复调味,便能凸显本味,清炒则脆嫩爽口,齿颊留香;炖汤则鲜汁醇厚,滋养身心;最是经典的冬笋炒腊肉,晓霞山人家自制的柴灶冷烟腊肉,咸香醇厚,与清甜的冬笋同炒,笋吸肉香而不腻,肉沾笋鲜更绵长,一口下去,满是山野烟火的温情,是齐白石最惦念的滋味,他晚年与忘年交、语言学家黎锦熙闲谈时,曾慨叹“晓霞山冬笋炒腊肉,味厚汁浓,天下难寻”。
鲜笋难存,乡人便制烟笋,留住笋香,也留住乡愁。洗净的冬笋对半剖开,以青石压榨脱水去涩,铺于竹编之上晾晒半干,再送入烤房,以松枝、杉条或野油茶木慢焙三日三夜,温度恒定在70度左右,专人守灶添柴,火大则焦黑,火小则霉变,每一寸金黄紧实的烟笋,都凝着乡人的辛劳。松枝熏制的烟笋带草木清芬,油茶木熏制的耐储存,泡发后炒腊肉、炖鲜汤,皆是乡愁的滋味。
晓霞山小笋早已超越食材本身,成为湘潭的文化符号,更融进齐白石的诗画与生命。他早年居晓霞山东麓借山吟馆时,春日采笋、冬日寻笋,皆成常态。他曾作《竹》诗云:“幽篁绕屋碧云凉,物满原来有损伤。最喜竹根随意走,平安春笋过邻墙。”晚年忆起晓霞山笋味,他亦作画题跋:“湘潭晓霞山出小笋,味甘芳,天下无二。”寥寥数笔竹笋,一只蚱蜢,尽藏乡情。他与黎家三代为友,早年在黎家学篆刻、吟诗作画,饭桌上的冬笋炒腊肉、干鸡婆笋炒猪肉,成了最温暖的记忆,这份笋香,不仅滋养了他的味蕾,更见证了一段深厚情谊。晓霞山的笋,是山林的馈赠与烟火的温情,更是齐白石乡愁里最清甜的注脚。
雁鹅寒菌香,山珍蕴鲜醇
湘潭多丘陵山地,寒露过后,大雁南飞,枞树林下便会悄然长出一种珍馐,湘潭人称大雁为雁鹅,故名雁鹅菌,又名寒菌、枞菌,雪天所产尤为珍贵,是当之无愧的湘中山珍。这抹山野鲜醇,是齐白石自幼喜爱的滋味,即使定居京华数十载,他仍念念不忘,而这份偏爱,更因同乡毛泽东主席的一份寿礼,添了几分温情,成为两段乡情佳话的见证。

雁鹅菌
雁鹅菌的生长,藏着天时地利的机缘,其源流与湘潭的地貌、气候密不可分。每年春秋两季,湘潭邑南山区的枞树林下,腐叶沃土中,寒菌便破土而出,尤以寒露至霜降时节所产最佳,菌肉厚实,鲜味浓郁。清代诗人周翼嵩在《湘潭竹枝词》中便盛赞其味:“莫向庙前携笋蕈,湘潭寒菌赛蘑菇。”直白道出湘潭寒菌的鲜美,远超寻常蘑菇。彼时,寒菌便已是湘潭人珍视的山珍,文人雅士亦为之倾倒。
其烹饪之法,贵在凸显本鲜,无需繁复调料,便能成就佳肴,雁鹅菌炖肉更是湘潭经典名菜,位列“湘潭名人菜谱·齐氏菜”系列,也是齐白石的心头好。烹制这道菜,需先将寒菌仔细捡拾,去除杂草泥土,用清水浸泡片刻,朝一个方向搅动,便能轻松带出皱褶里的泥沙,洗净沥干后煸炒出香;再将猪肉切块煸炒至微黄,二者一同下入高汤,小火慢煨,让菌鲜与肉香充分交融,出锅时仅需加盐、胡椒调味,便汤鲜味美,回味悠长。除了炖肉,寒菌还可烧菜心、炖肉丸、炼油,皆是湘潭百姓餐桌上的美味,清鲜适口,老幼皆宜。
这道山珍,不仅是味觉的享受,更藏着丰富的营养,契合养生之道。寒菌富含多种维生素、氨基酸与微量元素,具有润燥、提升免疫力等功效,且肉质细嫩,易于消化,尤其适合老年人食用,这也与齐白石的饮食偏好不谋而合。早年在湘潭乡下,他便常食寒菌汤;定居北京后,偶有家乡亲友从白石铺、中路铺一带采菌寄送,方能一解乡愁,每得之,便快慰莫名。他还常将寒菌入诗入画,其《画白菜兼野菌》诗云:“北方白菜味香殊,乡味论甜总不如。可惜无名播天下,南方野菌胜蘑菇。”字里行间,满是对家乡寒菌的赞誉。
雁鹅菌更牵起了齐白石与毛泽东两位湘潭同乡的情谊。1953年,白石老人九十大寿,毛泽东特意补送寿礼,四样礼品中,便有一坛湖南特产茶油寒菌。这份贴心的馈赠,让白石老人铭感不已,他慨叹道:“还是家乡人懂得家乡人啊!”
无独有偶,伟人毛泽东一生亦爱这家乡味。每当回湘时,湘菜大师石荫祥常为他烹制寒菌烧菜心,他品尝后称赞不已。一道寻常山珍,承载着两位同乡的故土情怀,也见证着一段传世情谊。对齐白石而言,雁鹅菌的鲜,是家乡的味道,是亲友的温情,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烟火暖意,藏在舌尖,刻在心头。
齐家菜味好,清淡归本真

齐白石笔下的萝卜白菜
齐白石的饮食之道,藏着长寿密码,也孕育了清淡质朴、兼具湖湘特色与乡土气息的齐氏菜。他一生推崇“鱼生火,肉生痰,萝卜白菜保平安”的俗谚,年过九旬时仍精神矍铄,离不开这份对饮食的坚守。一桌齐氏菜,十二道佳肴,仅五道带辣,多以湘潭本土食材入馔,做法简单,滋味本真,既是他日常饮食的写照,也是湘潭乡土风味的凝练,更是他养生智慧的体现。
齐氏菜的精髓,在于“大味至简”,选材皆取自湘潭故土,尤以白石铺一带的农特产品为上,每一样食材都带着家乡的印记。湘潭素有莲城美誉,冰糖湘白莲便位列齐氏菜之首,作为湘菜经典甜品,它打破了湘菜无辣不欢的刻板印象,尽显清淡之美。制作时,将湘潭去芯湘白莲用凉水泡软煮沸,上笼蒸熟,再浇上熬好的冰糖水,点缀枸杞,成品软糯香甜,清香沁脾。莲子能养心安神、益肾涩精,既是美味,亦是养生佳品,贴合齐白石的饮食主张。
湘潭多产红薯,白石铺一带山坡适宜种植,红薯粉便成了齐氏菜里的常客,也是齐白石自小到大的钟爱。当地农户将红薯手工制成粉条,便于储存,食用时泡发,与肉末一同煸炒入味,再加高汤煮沸,成品香软顺滑,口感绝佳,一口下去,满是儿时的记忆。还有湘潭特色食材矮脚白菜,白茎短矮,脆嫩爽口,是秋冬时节家家户户的餐桌常客,栽培历史悠久。齐白石少时曾亲自耕种白菜,定居京华后亦时常念及,他曾题画慨叹:“牡丹为花之王,荔枝为果之王,独不以白菜为菜之王,何也?”足见偏爱。炒矮脚白菜做法极简,热油翻炒,加盐调味即可,保留本味,清润爽口,是他餐桌上的常客。
齐氏菜里,既有乡土家常,也有贴合养生的改良佳肴,虾皮煮冬瓜便是其中代表。北京和平解放后,遵照周恩来总理指示,厨师尹春如结合宫廷养生技艺与白石老人口味,改良推出虾皮煮冬瓜这道菜,深得老人赞赏。冬瓜清淡利水,虾皮鲜而不腥,二者同煮,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做法简单易得,既契合齐白石勤俭持家的家风,又慰藉了他的乡愁,此后便成了齐家家宴的必备之味。还有蒸大片腊肉,湘潭人家自制的五花腊肉,蒸熟切片,辅以豆豉、干辣椒稍蒸,腊香浓郁,肥瘦相间,香软适口,少了炒腊肉的焦香,却多了几分温润,契合老人的牙口与饮食需求。
荷香麸子肉、白石藕丸、雁鹅菌炖肉、韭菜炒小虾,一道道齐氏菜,皆是湘潭烟火气的缩影。荷香麸子肉以湘潭荷叶包裹粉蒸肉,荷香沁肉,油而不腻;白石藕丸取当地鲜藕制作,外酥里嫩,清甜可口;韭菜炒小虾用本地河虾配土韭菜,鲜辣爽口,皆是寻常人家的美味。湘潭湘菜大师王海林评价,齐氏菜“是湘菜中的清流”,既有湖湘特色,又流淌着乡土气息,食材新鲜,做法质朴,贴近百姓口味,这正是齐白石饮食理念的传承。
齐白石的长寿,离不开齐氏菜承载的饮食智慧。其一,清淡质朴,不尚奢华,他在《白菜冬笋》题跋中说:“冬笋炒白菜,不借他味,满汉筵席真不如也。”摒弃繁杂调味,留住食材本真;其二,饮食有节,每餐不过饱,无论佳肴粗食,皆以平常心待之,不给肠胃添负担;其三,应时而食,取材本土,顺应自然规律,滋养身心。此外,他偶尔小酌少量葡萄酒,不嗜烟,加之平和乐观的心态,方能得享高寿。一桌齐氏菜,藏着乡土味,藏着养生道,更藏着一位艺术巨匠对生活、对故土最深沉的热爱。
乡味牵千里,翰墨润乡情

齐白石画虾
京华的笔墨丹青,绘不尽湘潭的烟火人间;案头的砚台宣纸,抵不过故乡的舌尖眷恋。齐白石一生漂泊,从湘潭白石铺的乡村画师,到京华画坛的一代宗师,身份几经更迭,唯有对家乡味的执念,从未改变。泉塘火焙鱼的焦香、晓霞山笋子的清甜、雁鹅寒菌的鲜醇,还有一桌清淡质朴的齐氏菜,这些带着湘水气息与山林意韵的美味,早已超越了饮食本身,成为他乡愁的载体、创作的源泉,也成为湘潭乡土文化中最动人的篇章。
这些家乡味,是他乡愁最直白的寄托。年过九旬,身居京华,他会为一口泉塘火焙鱼孩童般哭闹,会在寿宴上念及晓霞山的鸡婆笋,会因家乡亲友寄来的雁鹅菌油而快慰莫名。对他而言,味觉的记忆,是比文字更深刻的乡愁密码,那些藏在食物里的烟火气,连接着他与白石铺的田埂、晓霞山的竹林、湘江的碧波,连接着他年少时的岁月、与黎家的情谊、故乡的民俗风情。无论走多远、飞多高,舌尖上的家乡味,总能瞬间将他拉回那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湘潭故土,慰藉他漂泊的心灵。
这些家乡味,是他创作最鲜活的灵感。齐白石的画,最动人的莫过于对生活的描摹,蔬果鱼虾、草木虫鸟,皆入画境,而那些他钟爱的家乡食材,更是频频现身。晓霞山的笋,被他绘入画中,题跋盛赞“天下无二”;湘潭的白菜、萝卜,被他写入题跋,推崇其味胜满汉筵席;鲜活的鱼虾,在他笔下灵动传神,这份独有的鲜活,正是源于湘潭水乡的滋养,源于对鱼虾生灵的极致熟稔,更源于对家乡鱼鲜的一片深情。
童年时放牛捉虾、插秧观虾的经历,让他对鱼虾的游动姿态、肢体细节了然于心,他常蹲在河边看虾游水、打架、躲石缝,一看便是大半天,这份观察的细致,成就了笔下的传神。那幅享誉世界的《墨虾图》,虾身一笔勾勒出通透质感,虾须细如发丝,却灵动飘逸,虾眼圆亮透着灵劲,仿佛下一秒便要游出画纸,跃入湘江碧波之中;他画的鱼,或摆尾游动,或静栖水底,形态各异却皆有神韵,恰如泉塘水域里自在生长的刁子鱼,带着乡野的灵动与本真。他还将家乡味道融进诗句,寒菌、白菜、丝瓜、芋头、冬笋、梨、橘,皆成诗中意象,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的眷恋。舌尖的滋味,化作笔底的乾坤,让他的画作带着烟火气,载着乡土情,更具生命力。
这些家乡味,藏着他处世最本真的态度。齐白石一生淡泊,不慕奢华,这份心境,恰如他钟爱的湘潭小菜,清清爽爽,本本真真。他画白菜,赞其“先人三代咬其根”,以菜言志,坚守清白风骨;他嗜鲜笋,慕其破土而生的韧劲,落笔间尽是山林清气;他恋鱼香,念其江湖自在之态,笔墨里满是烟火温情。他的饮食之道,亦是他的处世之道,不贪求山珍海味,只恋故土本味;不追逐浮名虚利,只守笔墨初心。这份从家乡烟火里淬炼出的人生态度,让他在京华画坛独树一帜,也让他的人格魅力,随笔墨与乡味一同流传。
湘潭的舌尖滋味里,本就藏着最鲜活的民俗根脉,除了这几样白石老人惦念的美味,岁暮之时的杀猪宴,更是湘潭大地上最酣畅的烟火盛景。岁暮霜浓,圈栅初开,壮者执耳拽尾,庖丁运刃如风,褪毛分脏间,藏着农耕文明的质朴智慧;鼎镬腾烟,灶火熊熊,肥膘炼作凝脂,瘦肌切为薄片,九转大肠浮琥珀之光,水晶肘子漾琉璃之泽,宾主围坐,举觞畅饮,耆老颂稔岁绥丰,垂髫分炙嬉闹,一片欢腾。这不仅是一场味觉盛宴,更藏着先民“以飨代祀”的遗意,是湘潭人对丰收的庆贺,对团圆的期盼。这般热闹的人间烟火,齐白石年少时日日所见,后来便化作笔墨间的暖意,让他的画作,既有文人雅韵,更有烟火温情。
于齐白石而言,湘潭的美食,是乡愁的载体,是记忆的锚点;于湘潭美食而言,齐白石的笔墨,是风物的升华,是文脉的赋能。泉塘火焙鱼的鲜香,化作他笔下鱼虾的灵动;晓霞山笋的清甜,晕染他画中竹影的清雅;雁鹅菌的鲜醇,浸润他诗行里的乡情;齐氏菜的本真,映照他处世的淡然;杀猪宴的酣畅,点缀他笔墨里的烟火。舌尖的滋味与笔墨的意趣,在湘潭这片热土上,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呼应,让乡土风味有了文人雅韵,让笔墨丹青多了烟火温情。
如今,泉塘火焙鱼在坚守古法的同时,亦在传承中创新,以精准控温把控火候,以真空包装锁住鲜香,让泉塘味道香飘四方;晓霞山笋、雁鹅菌成了乡村振兴的特色风物,带着湘潭山林的气息走向全国;齐氏菜被湘菜大师薪火传承,成为湖湘饮食文化的名片;齐白石的笔墨丹青传遍世界,他笔下的湘潭风物,也让更多人读懂了这片土地的底蕴。
舌尖上的乡愁,是刻在骨子里的味觉记忆,无论走多远,一口家乡味,便知归处;笔墨里的乡情,是藏在文脉中的精神眷恋,无论隔多久,一抹丹青色,便念故土。湘潭的味道,是江水的清甜,是烟火的温馨,是岁月的绵长;湘潭的情怀,是匠心的坚守,是文脉的传承,是故土的眷恋。舌尖滋味承载着民俗根脉,笔墨丹青流淌着家国深情,二者相融相生,便是湘潭最动人的底色。这底色,藏在寻常巷陌的烟火里,藏在丹青画卷的意境里,藏在齐白石心里,也藏在每一个湘潭人心里,历经岁月而不改本真,跨越山海而愈发醇厚,在时光长河里静静流淌,诉说着湘潭的故事,传承着这片土地的温暖与深情,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写于2026年1月24日,修改于5月9日

齐白石故居星斗塘
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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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新湖南.齐白石与晓霞山的不解情缘[EB/OL].2024-11-07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