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咸阳五一诗笺
杂文/李含辛
我是咸阳人。
这句话,我很少对人说。不是因为它不值得说,而是因为它太重了。重到像九嵕山的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一压就是大半辈子。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在渭河的风灌进衣领的时候,在某个黄昏忽然闻到槐花香的时候,这句话才会从心底浮上来,像一枚古老的印章,缓缓地、沉沉地,盖在灵魂最柔软的地方。
五月的风翻过秦岭,落在渭河的波心,便成了一阕词的开篇。2026年的五一,咸阳是被媒体反复吟哦的一首诗。央视的镜头是深情的眼眸,《朝闻天下》的播报是悠长的韵脚,将这座“山南水北”之城,一帧一帧地写进了全国观众的心里。而我,一个生在咸阳、长在咸阳的写作者,坐在屏幕前,看着故乡以这样的方式被世界看见,胸腔里涌动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狂喜,不是张扬,而是一种沉静的、温热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湿润。
咸阳,咸阳。我在唇齿间默念这个名字,舌尖便漫开两千三百年的风霜。山南水北谓之阳,而“咸”字意为“全”——这座城,天生便带着圆满的气象。秦孝公迁都于此,商鞅在这里立木取信,变法图强;秦始皇在这里挥剑决浮云,扫清六合,虎视何雄哉。渭河的水见过多少旌旗猎猎,九嵕山的松听过多少马蹄铮铮。而今天,这座古老的都城,在五月的阳光里,又一次睁开了她深邃的眼睛。作为她的孩子,我站在人群之外,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心里涌起的,是一种只有咸阳人才懂的、不必言说的骄傲。
我是在屏幕上看见那片水光的——那片我几乎每天散步的咸阳湖。
咸阳湖上,百舸争流。龙舟的鼓点不是鼓点,是大地的心跳,是秦人后裔血脉里未曾冷却的涛声。我想起两千多年前,秦国的锐士们也曾在这片水域之畔击鼓出征,他们的呐喊穿越了千年,化作了今日龙舟健儿劈波斩浪的号子。千余名健儿的桨叶划开碧波,水花溅起时,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落在游人的惊叹里。岸边的欢呼如潮,一浪推着一浪,把古都的静谧推向了节日的沸腾。那一刻,咸阳不再是史书里沉默的注脚,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生命。而我站在岸边,忽然想起老咸阳说过的话:“娃呀,这条河,流了几千年,流过秦汉,流过隋唐,流到咱们脚下。”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深沉的托付。
而老街的烟火,是另一番温柔——那是我经常穿错其中最熟悉的街巷。
南阳门前,剪纸艺人的剪刀像一只灵巧的燕子,在红纸上翻飞,剪出千年的吉祥;皮影在幕布后起舞,光影交错间,仿佛有魂魄在薄薄的牛皮里苏醒。“biang乐队”的旋律响起来,古老的乐器唱着年轻的歌,传统不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街头巷尾流淌的、温热的血液。北平街上,“徙木立信”的演出生动上演,游客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历史的参与者——他们围拢、聆听、惊叹,在商鞅立木的故事里,读懂了一座城市对“信”的千年守望。两千三百年前,那一根木头从南门搬到北门,搬出了秦国变法图强的决心,搬出了华夏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的根基。而今天,这根木头依然立在咸阳的街头,立在每一个驻足凝望的人心里。咸阳人重信,这不是一句口号,这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东西。从商鞅立木的那一天起,从苏武持节牧羊十九年的那一天起,从赵梦桃说“好好干,干就干好”的那一天起,就从未改变。
我想起咸阳博物院里的那些面孔——那座我作为历史发烧友无数次留恋的文庙。
三万九千人次,在五天里,踏过文庙的门槛,在玉器、青铜、陶俑前驻足。文庙是咸阳保存最完好的古建筑群,飞檐斗拱间藏着明清的风骨,而它怀抱中的文物,却要古老得多。那一尊玉仙人奔马,温润如凝脂,仙人策马凌空,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飞去,直上九霄。杨家湾出土的西汉彩绘兵马俑阵列森严,三千骑兵昂首挺胸,让人想起霍去病封狼居胥的豪情,想起那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少年将军。他们看“秦人匠心·立夏耕读”的体验活动,看汉隶书法课上的墨香氤氲,看活字印刷术的方块字在纸上落下深深的印记。那一刻,历史不是遥远的回响,而是可以触摸的温度。作为咸阳人,我从小就在这些文物旁边熏陶长大,它们不是展柜里的陌生面孔,而是我血脉里的祖先、是我精神上的亲人。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些陶俑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长大后才发现,那些灰扑扑的面孔里,藏着我之所以为我的全部秘密。
乾陵的风,吹过盛唐——那是我们咸阳人引以为傲的世界遗产。
梁山巍峨,松柏苍苍。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则天的长眠之地,也是唐高宗李治的安息之所。无字碑沉默地矗立了千年,任风雨侵蚀,任后人评说。身着汉服的少女,衣袂飘飘,在神道前走过,仿佛从《簪花仕女图》中走出的人物。盛唐礼仪展演庄严肃穆,金甲武士迎宾,唐宫仕女起舞,实景复刻出千年前的恢宏气象。那一刻,乾陵不再是沉睡的陵寝,而是一座苏醒的宫殿,盛唐的钟鼓声穿透了时光,在五月的晴空下重新响起。我站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少年时学校组织春游,我们在神道上奔跑嬉闹,老师指着无字碑说:“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留下的。”那时候只觉得是个故事,现在才明白,那块碑上虽然没有字,却写满了一个民族的胸襟与气度。
袁家村的炊烟袅袅升起,连续多日稳居全省景区游客接待量榜首——那是关中烟火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召唤,一碗水盆烙面、一块软香酥,便是人间至味。那是我们咸阳人待客的诚意,是关中厚土最质朴的馈赠。
而咸阳的“五一”,不止有历史的回响,更有全域绽放的绚烂。
旬邑的山林间,石门山的绿意正浓。这座咸阳最高峰,曾是秦直道穿越的隘口,秦始皇的铁骑从这里北上,直抵塞外。赵家洞的石窟静默如谜,大唐鹿野苑的鹿鸣清越悠远。街心公园的“豳豳剧场”里,经典老歌与民俗小调交织——豳,是《诗经》里的豳风,是公刘率民迁居的故地,是周人农耕文明的摇篮。歌声与烟火气一同升腾,仿佛《七月》里“七月在野,八月在宇”的古老吟唱,在这片土地上从未断绝。我曾在旬邑采风,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诗经》的韵律,那是我们咸阳人精神的原乡。
永寿的槐花开了,四十万亩槐林如雪如云,香气漫过山岗,漫过游人的衣襟。槐花旅游文化消费季里,槐花饼的甜、槐花蜜的醇、槐花宴的丰盛,让春天在舌尖上绽放。彬州大佛寺的钟声悠远,这座陕西规模最大的唐代石窟,是丝绸之路上的佛教艺术瑰宝。当年驼铃叮当的商队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第一站便在此歇脚礼佛。传统游艺趣味十足,凭一张高铁票便能立减门票的贴心,让远道而来的旅人倍感温暖。这就是咸阳人的待客之道——厚道,实在,不玩虚的。
郑国渠的峡谷间,泾河水蜿蜒流淌。两千多年前,韩国水工郑国奉命入秦,本欲以修渠消耗秦国国力,却不想这条渠修成之后,灌溉了关中四万顷良田,让渭北变成了大粮仓,为秦国统一天下奠定了物质根基。考古探秘引人入胜,飞拉达攀岩让年轻人在悬崖上挑战自我,山水之险与自然之美在此交融。历史的偶然与必然,在这条渠水中静静流淌。每次站在郑国渠边,我都会想:这就是咸阳,连一条渠都藏着扭转乾坤的大智慧。
马嵬驿的夜空中,无人机携着龙凤光影翩然起舞。这里曾是大唐繁华的驿站,也曾是杨贵妃香消玉殒之地。百人鱼跃龙门的汇演气势恢宏,唐装仪仗与将军方阵巡游其间,仿佛一场穿越时空的盛大梦回。茂陵博物馆里,霍去病的信件临展让游客跨越千年对话英雄,投壶雅趣间,汉代节庆的余韵犹在指尖流转。那座“马踏匈奴”的石雕,在西北风里沉默了两千年,每一道刻痕都是汉家儿郎的铁骨铮铮。咸阳人的骨气,从霍去病封狼居胥的那一天起,就写进了我们的基因。

而在这个五一,最让我心潮难平的,是那一声筝鸣。
咸阳大剧院里,座无虚席。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一声清亮而古老的筝音划破寂静,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两千三百年前的大门。这是我们咸阳人自己的话剧——《秦筝》。十个月的打磨,从剧本的每一个字到舞台上的每一束光,都浸透着这片土地的心血。秦筝,秦筝,光是这两个字,便是一首无字的诗。筝是秦地的魂魄,是渭水河畔被风拨响的弦,是秦人骨子里那份苍凉而辽阔的抒情。
舞台上,秦始皇的身影巍然如山,蒙恬的铠甲映着边关的冷月。他们北击匈奴,修筑长城,用血肉之躯在苍茫大地上写下了一道永恒的笔画。那一刻,长城不再是一道冰冷的墙,而是一根琴弦——一根横亘在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之间的琴弦,被历史的风吹了两千年,至今仍在嗡鸣。演员们的每一句台词都像是从秦砖汉瓦里抠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青铜的锈迹,也带着一种不肯熄灭的、灼热的信念。我坐在观众席里,忽然觉得那不是舞台,那是我们咸阳人共同的梦境——我们梦见过的祖先,我们血液里流淌的记忆,都在那一声声筝鸣里苏醒了过来。
这部戏,填补了咸阳本土专业话剧团的空白。但我知道,它填补的远不止这些。它填补的,是一座古城对自己身世的深情回望,是一群秦人后裔对祖先的郑重叩首,是我们在喧嚣的时代里,为历史留住的一盏灯。当谢幕的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我看见身边有老人悄悄拭泪。那一刻我明白,有些东西从未离开——它们只是睡着了,等一声筝鸣来唤醒。
而这座城市的魅力,还在于它拥抱未来的姿态——这是最让我这个咸阳人骄傲的地方:我们不是只活在历史里的古城,我们是向着未来奔跑的新城。
咸阳经开区,奥体中心里,2026年中国女子足球超级联赛激战正酣。女足姑娘们在绿茵场上驰骋拼搏,每一次冲刺、每一次射门,都让看台上的欢呼如浪潮翻涌。竞技体育的热血与激情,为这座千年古都注入了崭新的活力。不远处的市民文化中心,七十余场活动轮番登场——青少年宫里,孩子们与AI机器人对弈,在投壶与棉花糖的甜蜜中穿梭;科技馆中,气球火箭赛冲向天空,趣味科学实验秀让好奇的眼睛闪闪发光;城市规划馆的3D飞行影院里,人们掠过咸阳的山水街巷,在光影中读懂这座城的过去与未来。双照湖公园的网红打卡墙前,卡通人偶与缤纷花墙错落有致,情侣相依、全家合影,随手一拍便是大片质感,分分钟刷爆了朋友圈。
西部AI创新港里,光影秀绚丽夺目,巡游表演趣味十足,科技与艺术碰撞出奇妙的火花。福园巷子的夜空中,玄女踏凤、飞天揽月的高空威亚表演惊艳全场,演员衣袂翻飞、美轮美奂,游客仰头惊叹,掌声如雷。老糖酒文创街区的怀旧游园会里,跳房子、滚铁环唤醒了无数人的童年记忆,沉浸互动小剧让观众跟随剧情移步换景,在光影流转间品读城市故事。
古渡廊桥上,“秦时明月 梦回咸阳”的光影盛宴如梦似幻。咸阳古渡已有三千多年历史,是古丝绸之路的第一渡,著名的“关中八景”之一。当年商旅往来,舟楫如梭,从这里出发的驼队,将丝绸、茶叶、瓷器一路送往西域、中亚,直到遥远的罗马。迎宾礼的庄重、大秦沉浸剧本游的奇趣,让每一位踏入其中的人都成了历史的一部分。站在廊桥上望渭水东流,仿佛还能听见古时的桨声欸乃,看见张骞的使团从这里踏上凿空西域的漫漫征途。小时候,爷爷常带我到古渡边,指着渭河对我说:“娃呀,这条河,流了几千年,流过秦汉,流过隋唐,流到咱们脚下。”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深沉的自豪。
茯茶的香气,也在五一的风中弥漫。
市民文化中心非遗馆里,茯茶制作技艺传承人现场冲泡,茶汤澄红透亮,茶香醇厚悠长。咸阳茯茶曾是历史上“以茶治边”的战略物资,是古丝绸之路上最大宗的商贸品,被誉为丝绸之路上的“黑黄金”。那些驼铃叮当的岁月,那些茶砖里藏着的风霜与荣光,都在一盏茶里缓缓舒展。古渡廊桥南口的茶艺表演,将茯茶非遗文化化作一场优雅的仪式,让过往的行人在茶香中品味咸阳的待客之道。咸阳人待客,一杯茯茶是少不了的。那茶汤里泡着的,是我们千年的礼数,是我们不变的厚道。
媒体的镜头还捕捉到了那些看不见的守护。
一千二百九十三人次执法人员的昼查夜巡,七千四百五十五名警力的默默坚守,八千八百人次街面巡防的步履不停。咸阳湖的龙舟赛热闹非凡,却没有拥挤踩踏;老街的夜市灯火璀璨,却没有天价宰客。这份安宁与秩序,是这座城市给游客最温柔的承诺,是“山南水北 咸阳很美”背后,最坚实的底色。这些守护者里,有我的同学,有我的邻居,有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咸阳人。他们不善言辞,却用行动告诉世界:咸阳,是一座让人安心的城。
五一假期落幕了。
渭河的水还在流淌,凤凰台的古乐还在回响,老街的槐花正酝酿着下一季的香。媒体上的咸阳,是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浓的是龙舟竞渡的热烈、老街集市的喧嚣、奥体赛场的呐喊、夜间消费的繁华、大剧院里那一声声不肯散去的筝鸣;淡的是博物馆里的静谧、古渡廊桥的月光、茯茶在杯中舒展的悠然、旬邑山林间拂过面颊的清风。
这座城,不疾不徐,把秦的厚重、汉的雄浑、唐的华美、关中的淳朴,连同现代都市的活力与温情,酿成了一壶醇酒。五一假日,她举杯邀客,醉了渭水,醉了游人,也醉了那些在镜头后、屏幕前,与她遥遥相望的我们。
我是咸阳人。
我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我的笔蘸着渭河的水写字,我的文字里吹着九嵕山的风。咸阳一个老作家说过,这里深厚的历史底蕴他永远写不完。我深以为然。我们这些咸阳的写作者,像福克纳固守着杰弗逊小镇一样,固守着这片埋着二十七座帝陵的土地。不是因为我们走不出去,而是因为这片土地太厚了,厚到穷尽一生也挖不到底。当全国的目光投向我的家乡,当央视的镜头对准咸阳湖的龙舟,当游客们惊叹于乾陵的恢宏、袁家村的烟火、古渡廊桥的梦幻,当《秦筝》的弦音在咸阳大剧院里响起,两千三百年的山河在那一刻被一根琴弦轻轻拨动——我站在人群里,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胸中涌动的,是一种不必言说的东西。它像渭河的水,表面平静,深处奔流;像九嵕山的石头,沉默无言,却扛着千年的重量;像那一声秦筝的余韵,散了,却还在空气里微微颤抖。
咸阳很美,美在山水之间,美在古今交汇处,更美在每一个愿意为她停留的目光里。而这份美,不需要大声宣告,不需要四处张扬。它就在那里,在每一块秦砖汉瓦的纹路里,在每一缕茯茶的香气里,在每一根秦筝琴弦的震颤里,在每一个咸阳人沉默而坚定的背影里。

我是咸阳人。
这五个字,我不常说。但每一次说出来,都像是把两千三百年的山河,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