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于夜深人静,忆及先母,便觉哀思翻涌,泪落沾襟。岁月洗尽尘世浮华,唯有母亲的音容德行,如星河长明,深深镌刻于我生命深处,未曾稍忘。
母亲生于乡野,早年际遇便历经波折。家中原有长姊幼弟,昔年外祖父母赶集归乡,外祖母竟因厌弃乡居清简,决然抛下家庭,携幼子远走,自此杳无音讯。
长姊为寻生计远嫁他乡,家中唯留外祖父与年少的母亲相依度日,于乡野尘俗中独自成长,于孤寒岁月里自持自强。
母亲天资颖悟,素怀远志,不甘囿于乡隅。少年勤学不辍,终成村里首位考入邢台县顶尖会宁中学的女学子。
一纸录取通知书,是青春的期许,亦是寒门的荣光。彼时她怀揣喜讯,一路步履轻快奔告外祖父,眼底盛满少年意气,满心皆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盼。
求学之路本就步履维艰,命运却又添磨砺。彼时校园以地火炊食,众人围聚打饭之时,人群拥挤推搡,母亲不慎将一只脚踏入滚烫的粥锅之中,足部严重灼伤,危在旦夕,随即送往邢台县医院救治。
彼时先父任职该院司务长,深知母亲孤苦身世,怜其坚韧品格,心生恻隐。不仅包揽全部疗愈所需,更一路倾力相助,供母亲完成学业,毕业后又助力她入职医院化验室。
恰逢医院招录正式职员,限定院内家属方可报考,先父敬重母亲品性端良、勤勉笃实,遂与母亲结为连理。
一纸婚约,既成全尘缘相守,亦让母亲得以扎根杏林,成为邢台县医院一名正式医务工作者,自此深耕医途数十载,初心不改。
从业经年,母亲始终恪勤职守,谨严自持,心怀仁善。身为医者,她将专业热忱倾注于工作;身为乡邻,她以宽厚胸襟接纳八方求助。
故里亲友乡邻,无论远近亲疏,但凡登门寻医求助,皆可安心落脚家中,食宿周全。父母二人素来宽厚待人,对登门求助者从无半分倦怠怨言,皆倾力帮扶,尽心周全。
犹记年少随父母归乡省亲,回家时村口路旁皆是等候的乡邻,或携柿饼、或持谷米、或提豆菽,纷纷围拢而来,声声皆是“杨医生”的恳切称谓。
有人感念母亲昔年为其寻医问诊、纾解诊疗困境,有人铭记母亲倾力奔走、化解生活难题。彼时我方恍然知晓,父母于一方乡邻心中,早已是可敬可亲、德泽绵长之人。
于我而言,母亲更是生命绝境中托举我的微光,是此生最安稳的精神归处。我自幼罹患先天性法洛氏四联症,身体孱弱,嘴唇常年青紫,步行五十米便需蹲踞歇息,甚者会陷入昏迷,根本无法正常行走。母亲从未因我身有顽疾便有半分轻慢,更未心生半分倦怠,为寻良方疗愈我疾,她毅然拆售家中屋舍梁木,倾尽家中积蓄,随先父远赴京城求医问药,以满腔深爱,为我撑起安稳余生。
我降生五十四日,便托付于一对无儿无女、与我家无血缘之亲的老夫妇照料,我自幼唤他们爷爷奶奶,二位老人便是伴我长大的保姆至亲。我与奶奶同炕而眠二十一年,朝夕相守、寸步不离,直至我与夫君成婚,才与二老分开。即便我早已无需专人照料,父母感念二老恩情与慈爱,始终不舍分离,爷爷奶奶也执意伴我左右,与我们全家同住相伴,恩深情重。爷爷早年辞世,由我父母亲自料理后事、妥善安葬;爷爷离世十五载后,奶奶寿终正寝,依旧是我父母全权操办丧仪,送二位老人安然长眠。母亲待非亲非故的爷爷奶奶,奉若至亲长辈,晨昏照料、衣食周全、养老送终,这份超越血缘的仁心厚德,正是她一生品行的最好写照。
母亲容貌端丽,明眸善睐,双眸流转间皆是温婉风华,齿列齐整,气质卓然。一生勤勉自持,克俭持家,于寻常烟火中打理出温润日常,于平淡岁月里守得阖家和睦。昔日归家,总有母亲亲手烹制的家常饭食,烟火氤氲间皆是人间至味,是岁月深处最温暖、最难忘的念想。如今世间珍馐万千,却再也寻不回那份独属于母亲的烟火温情,每每念及,唯有鼻酸泪落,怅惘难平。
此生我对母亲竭尽孝心,从未有半分怠慢:母亲从内到外的四季衣衫,皆由我精心置办;平日里为她理发修甲、洗衣扫屋、拆洗被褥、打理起居,琐碎杂务无不悉心周全。可纵是如此,仍留此生无可弥补的千古憾事:母亲垂暮卧病、最需儿女朝夕相伴之时,我为家务俗事所困、身心俱疲牵绊,未能日夜侍奉床前,尽心陪她走完最后一程。更令我抱憾终生、悔恨蚀骨的是,母亲溘然长逝之际,我竟未能见上她最后一面。母亲一生温厚良善、宽和包容,纵使自身病痛缠身、晚景孤寂,也从未对我有过半句苛责,未曾流露半分怨怼,依旧日日牵挂我的冷暖安危,至死都在惦念儿女。每每忆及此处,锥心之痛难以平息,午夜梦回,常与母亲温柔相逢,醒来唯有泪湿枕巾,徒留半生哀思与无尽怅惘。
慈母虽已驾鹤西去,可她一生磨砺出的坚韧风骨、待人处世的仁善本心、持家守义的宽厚胸襟,早已深深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此生立身行事的底气与准则。岁月流转,光阴更迭,对母亲的思念从未消减分毫,她的言传身教,将伴我岁岁年年,不曾有忘。
萱堂永逝,懿德常昭;春晖未远,思念绵长。惟愿母亲于九泉之下安然顺遂,无病无灾,静享安宁。
鹧鸪天·悼母
懿德凝香贯一生,
慈怀济世暖乡城。
倾家渡我沉疴平,
秉善怜人孤苦情。
云寂寂,夜冥冥,
萱庭一别梦难成。
霜侵鬓发思无尽,
泪逐残宵到晓明。
临江仙·追念萱亲
历尽风霜成蕙质,
杏林久沐仁光。
炊烟温软忆羹汤。
一生承厚德,
百载蕴柔肠。
最憾临歧无送目,
余生空抱凄惶。
慈容入梦总茫茫。
寸心藏永念,岁岁诉衷伤。
如梦令·思亲
永忆萱庭温煦,
梦里慈颜如故。
醒后泪潸然,
孰解寸心凄苦。
凝伫,凝伫,
长向云天遥诉。

崔雅彬小传
崔雅彬,甲辰年生于邢台。
自幼笃志医道,深耕杏林数十载,供职卫健部门、执教卫校,亦曾悬壶问诊,秉仁心以济世,怀厚德而待人。
居家贤和,相夫教子,家风淳睦,儿孙贤良。
暮年淡泊自守,耽于诗词,乐研文史,于笔墨间寄怀,于风雅中安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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