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沉重的负轭
尚金恒
一
山道弯弯,举目远望,山连着山,峁接着峁,一道坡爬上又一道坡,一座山翻过又一座山,羊肠小道上,尘灰如注,行路艰难而缓慢。
此刻,堂哥身背十斤塑料水桶,一袋金黄而脆香的干粮,喘着一口口粗气,一步步艰难的行走在弯弯山道上。从家乡到县城几十公里,走这羊肠小道可就抄近好几公里了。
噗嗒,噗嗒,散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沉沉地在山道上回响,恰似那历史的车轮滞留在了世纪的隧道。
堂哥举起发麻的右手,再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语道:今年儿子要再考不上可咋办哩。
今年河西走廊大旱,堂哥儿子上学的县城已没了水吃。山里人用毛驴车拉着水去县城卖,一小铁桶二元钱,试想上学的学生能有水喝吗?堂哥听到此消息,彻夜难眠。
唉,老天爷,在这复习高考的节骨眼上儿子没水喝,就像刚刚爬坡的汽车没油了,能上去吗?堂哥有三个儿子,一个个长得驴高马大,就是没个事儿做,种地没地,做生意没本钱。堂哥暗暗下了决心,自己苦死累活,也要让现在上高中的老三、老四考出个眉目来。
到学校堂哥看到学生们有水喝,便悄悄将水桶放在儿子床底下回来了。
二
老四从学校回来了。
你怎么又来了?堂哥生气地问。
干粮吃完了,我来背些干粮。
我打算明天就给你们送去。
我怕你忙。
忙,忙我也得给你们送去,谁让我养了你们这些不争气的东西。
老四再没说什么,转身悄悄走了出去。他来到伙房,只见红红的炉火从灶堂向外喷着,烟雾弥漫在房间,妈妈坐在灶边,边抹汗边咳嗽,正忙着烙干粮,一股清香味扑鼻而来。
儿子本想说的话,到口中又咽了下去,只好妈……妈……妈干叫了三声。
妈妈从火苗上抬起头,对儿子深情地说:今天我多烙点馍,你背上去给老三也交待一下,吃好点别把身体搞垮了。
妈……!儿子又唤了一声。
看你这孩子,有话就说呀,妈妈妈的叫啥哩。妈妈再次从火苗中抬起头说。
儿子只好怯怯地说:三哥说若能借上几十元钱,高考七、八、九那三天,每天我们能吃一顿菜,光吃干粮肚里实在烧得难受,大便也干得拉不下来,看到爹那愁苦样,我也不敢说话了。
儿子的话音刚落,只见妈妈在烟雾中抹了把泪,急速地掀起衣服前襟掏出二十元钱,抖抖地递到儿子手中,又抹了把泪轻轻说:拿去,那三天吃好点。
妈妈!儿子眼睛一亮高兴地问:你哪来二十元钱?
妈妈提高声音说:快别问,妈妈不是偷的,你们吃好尽管去考试,钱的事不要让你爹爹知道就行了。说完妈妈伤心地抹起了眼泪。
妈妈又想起了那一幕,那天晚上天刚刚黑下来,听说光棍汉张老大昨天卖了猪,心想去给儿子们借几十元吃菜钱,谁知张老大提出的条件是借钱可以,但定要干那事,要不就不借。
无奈啊无奈,为了儿子们的前程,自己走出了一个女人最难也最容易的一步,可在自己的心灵中便是奇耻大辱,自责一生啊!农村的妇女守妇道被人们看的是很重很重的啊!
三
儿子考上了?
考上了。
考到哪里了?
考到北京大学了。
哈,你们尚家坟茔好啊!代代都要出个大学生哩。堂哥从梦中笑醒后有点后怕,顿时心跳得很慌,他急急披上破棉衣,抓起旱烟袋,但手抖得停不下来。
自古人们都说梦是反的。今天做梦儿子考上大学,那不就是考不上吗?今年要再考不上一个那可咋办?
老婆子,我想去趟县城。堂哥急急对睡在身边的老伴说。
儿子昨天刚走,你又干啥去?几十里的山路你就不怕远吗?
唉,你不知道,我还是去看一下儿子吧。堂哥迟迟疑疑没把昨晚的梦境告诉老伴。堂哥又说:干脆我把那只大芦花公鸡背上去县城卖了吧,卖上钱,让儿子们在考的那三天多吃点菜,光吃干粮,学到肚里的那点东西全都烧干了,从笔头子就流不出来了,笔头子流不出才学,能考上大学吗?
老伴一句话没说,她又为那屈辱的二十元钱而伤心。
大芦花公鸡双腿被绳子一捆,叭哧一声,便从屁股挤出一堆稀屎,随之就上了堂哥的肩。
山道弯弯,弯而又弯,长而又长,堂哥散乱的脚步声又噗嗒噗嗒回响在山道上。山道上显得很寂静,除了偶尔有乌鸦从头顶飞过,远远山头上传来牧羊人的呼叫,便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堂哥走累了,他想休息一下,便轻轻从肩上放下芦花公鸡,双腿一曲坐在路边的草埂上。堂哥抹了一把汗,取出几角钱一盒的“红山”烟抽了起来。
突然,从远远的山头传来了他儿时所熟悉的牧歌:唱个歌子要开心恋个妹子要年轻年轻妹子胜过花哪个看见不想她
听了牧歌,堂哥苦苦一笑,只好背起芦花公鸡又上路了。
此刻,太阳火球样盯着他烤,汗水似喷水样洗着他的脸,当爬上第九个坡时,他想再休息一下。就在此时,只听叭哧一声响,芦花公鸡的稀屎便拉在了他的后背上。堂哥把鸡放在地上自语道:你这拔毛的,急个啥?等我把你放在地上再拉也不迟嘛。
说完堂哥脱下白粗布汗衫,准备用荒草擦鸡屎,谁知一看那滩鸡屎,他的眼睛通电灯泡似的发亮了。鸡屎怎么拉成了“天”字形,这“天”字,马上使堂哥联想到了儿子们的前程。好啊!好啊!今年说不定儿子能考上大学,旧社会的状元不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吗?听小学校的刘老师讲,那中举的范进,因是文曲星下凡,杀猪的岳父挥手打了他一个耳光,手麻的半天就过不来了。好啊!我的儿子们总算有希望了。堂哥背起芦花公鸡又上路了。
此刻微风徐徐吹来,他精神振作,脚底生风,先前那沉重散乱的脚步声,便成了咚——咚——咚的弹跳声。
突然,一只乌鸦扇着翅膀,呱呱呱叫了三声,从堂哥头上飞过,堂哥的两眼盯着越飞越远的乌鸦,去了遥远的天边,那里淡蓝淡蓝的一片,无法看清天的边际和尽头。
四
堂哥全家哭了。他们哭得如泣如诉,他们哭得伤心而动情。他们是哭儿子没考上大学,还是哭全家人的命太苦?全村人谁也不知。
两位儿子低着头默默站在堂哥面前。爹,我对不起你和全家,复读两年都没考上。老三怯怯地说。
爹,你为我们儿子尽了心,我们没出息,不争气,回来种田吧。老四失望地说。
回来就回来吧,命里只五升,就无法吃到一斗。妈妈无奈地说。
爹,你别发愁,我们会干好庄稼活的。老三又说。
爹,你也别想那么多,我们农民的儿子,生下就是种地的命,祖辈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们为什么过不去。老四接着老三的话又说。
此刻,堂哥头低在裤裆一声不语,过了半天,只见他两手握成拳头,且越握越紧,随之响起了骨节裂开的咯咯叭叭声。瞬间,他抬起头,双眼瞪成铜铃大,唰!右胳膊在空中抡了个圈,突然大喊一声:我就不信那个邪!咱农民的儿子只能当农民!放猪娃朱元璋还坐大明朝的皇帝呢!堂哥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屋内顿时显出静静的沉默和惊叹。两位儿子双眼死死盯着老子。老伴不认识似的打量着堂哥。
堂哥双眼逼视着大家。记得有位哲人曾说:沉默,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
看!我的堂哥果然没在沉默中死亡,而是在沉默中像TNT炸药般爆炸了。
儿子们,你们给我听好,明天就把大骡子卖了。
卖骡子干啥?骡子卖了车子谁拉?老伴急急地问。
骡子卖了供老四下学年继续复读,车子由我和老三拉。
爹!老四激动地扑在老子怀中哭了起来。
老三被爹爹突然的决定惊得呆在原地不能移动。
老伴也只张嘴说不出话来。
龙龙你过来。堂哥抬起头轻轻推开老四,叫了一声老三的乳名,他扶住儿子的肩头很低沉地说:儿子,你今年也二十一的人了,复读了一年又没能考上,只能怪你命不好,从今往后就跟我老子在庄稼地里受苦吧!等年景好了,给你找个媳妇安个家也就行了。
爹!老三眼泪哗哗地说:我理解你的心情,现在我也知足了,在咱们村读完高中的年轻人也不多,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总不能人人都上大学。
老四你过来。堂哥将小儿子叫到跟前,态度很强硬地说:我们全家勒紧裤带再供你复读一年,你也吃点苦争口气,我就不信他老天爷专跟咱穷人作对。
五
老四交了补习费在县中继续复读。四十里弯弯山道上又响起堂哥沉重而散乱的脚步声。
牧羊人坐在山头上统计过,堂哥每月去县城四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村上的人们每天都看到,堂哥和三儿子一前一后拉着架子车,往地里运粪,往家中拉土。
人们说:尚老大你何苦呀,驴卖掉自己当驴使为个啥?
没有办法呀,你饱汉哪知饿汉饥。堂哥苦苦地应。不行就收拾了,我们农民的儿子想那么高干什么。今年要考不上就收拾就收拾。
那说话的口气就像欠了别人债似的。当然这都是善良人的说法,同样也有说风凉话的。鸡窝里也想飞出金凤凰。心有天高,命有纸薄。天生啃土的命,怎能啃上肉骨头。
听到人们的各种议论,堂哥心中很是难受,同时也寄希望于命运之神的到来。为了供儿子上学,他没抽过一根好烟,家里来客人,他只好难为情地递上一支一角二分钱一盒的“双兔”烟,村上、乡上名目繁多的摊派他一个也出不起,任人家骂,任人家罚。
公家来人他软磨硬拖,结结巴巴指鹿为马说不清,知心人闲谈,他就说:我尚老大死猪不怕开水烫,虱子多了也不痒。
村干部们看到堂哥确实拿不出钱来,只好派一些公差让他干。村上的小桥坏了他去修,车道不平他去垫,小学围墙倒了他去泥,村长家院门前脏了他去扫。村人们常常看到,堂哥穿着破衣服,拉着架子车,今天在村东头,明天在村西头,好像“文革”期间的四类分子在劳动改造。
有人问:尚老大,这些活怎么常叫你干?
堂哥只好苦苦一笑说:没钱交摊派,不出臭力气有啥办法。
记得那年尚家家族要祭祖,规定每一个“丁”交五十元钱(男性称为丁),要在祖坟上摆“三牲祭”(献猪、羊、鸡),集体在祖坟大吃大喝一顿,以示后人的兴旺发达。
别人家的钱很快交齐了,惟有堂哥全家没有交。三个儿子加上自己是四丁,四丁就要交二百元,二百元从何而来?二百元儿子在学校要吃多少时日的伙食啊?堂哥交不起钱,被尚家族的老老小小非议的不成人样。忘恩负义,不认祖宗。铁公鸡一毛不拔。要钱不要祖宗的逆子。
祭日那天,整个尚家庄沸腾了。锣鼓阵阵,唢呐声声,人们赶着十只羊,抬着五头猪,提着二十只鸡,除此之外,扛酒的,抬水的,拿柴的,提灶具的,浩浩荡荡向祖坟进发。那阵势跟土改时没两样。
在这人畜杂拥的队伍里,男丁们一色的青布衣裤,腰里勒条红布带,媳妇姑娘们一律彩色头巾,孩子们每人手持一只大气球,羊的头上扎着红彩绸,宰杀后的猪肛门中各塞一只涂有红点的大白馒头,这支奇特的队伍引得路人一个个驻足观望。
那天整个村子寂静得掉下一根针也能听到金属的脆响。
堂哥家的门紧闭着,烟筒里冒着一股懒洋洋的青烟,小花狗也有气无力地头卧在肚子底下睡觉。因交不上钱,全家没资格去坟上祭祖,他们家的院门只好紧闭了起来。
儿子们一个个呆若木鸡般站在地下。
老伴默默地坐在炕沿上。
堂哥双腿盘坐在炕上一言不发。那长长的烟盐锅被堂哥紧握在手中。
此刻,每个人的思维都似磨盘般急转,可就是转不出半点声音来。
沉默沉默,可怕的沉默。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堂哥才苏醒过来。只见他轻轻下了炕,慢慢走到供奉先人的牌位前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双眼紧闭,一声声地祈祷了起来。祖先们,太爷太奶们,老爹老娘,不是我后人不孝,数典忘祖的事谁愿意干?只因穷又供孩子上学,我们吃饭常常都没有撒的一把了,没钱就没法祭奠你们,没钱难死英雄汉,我现在就让钱难死了,还望你们多多原谅,别心多别多心啊!只要今年小儿子能考上学,我们全家一定去坟头为你们烧纸、献供品,也为你们光宗耀祖了。若孩子考不上学,我也就无法顾及你们了。望你们各自多多保重吧!堂哥的祈祷使老伴和儿子们流下了心酸的泪。
六
山道弯弯,日月悠悠,人心慌慌。又一个高考日来到了。
考试前堂哥又给小儿子送去了一袋干粮,二十元菜钱。
老四的成绩下来是580分,超过了本省重点院校分数线。
当儿子告诉他分数后,堂哥一高兴便当着村民们“哇”一声哭了,哭得抽抽泣泣,哭得人心发酸。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哭得如此伤心,别人不理解,只有他知道喜从悲中来。
人们的看法变了,村民们见了堂哥佩服极了,毕竟自古至今,咱村这是第一个大学生啊,现在堂哥的所为便在村民们心中可圈可点。
尚老大,你们尚家的坟脉就是好,一下子就跳出个大学生。
哈哈,哈哈,堂哥开怀地一笑说:好个啥,家族祭祖我都没去,早把先人们得罪下了。
谁信他,那都是迷信。村长口气硬硬地说。
你们尚家你儿子考上大学,怕从此代代都要出个大学生哩。村校张老师说。
哎,好我个张老师,我儿子这是瞎驴正好碰上草垛了。
尚老大,在我们村你还是有远见,硬是把儿子供成了大学生。
哈哈,堂哥此刻很自得地一笑说:看你说的,我能有什么远见,我要有远见早当总理去了,还能土里刨食吃。
堂哥根据县一中老师的建议,让儿子报了西北高原的一所师范院校。一则考虑师范院校收费低,二则国家给一部分饭钱,三则村上的孩子之所以考不上大学,是没有好的先生在家族出现,他想让儿子开此先河。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堂哥带领全家上了一趟坟,回来的路上对远行的儿子说:去到学校好好学习,为这个家族争光。唉,把你送走就该考虑你哥哥媳妇的事了。房子也该翻修了,反正我的事情没个完。
全家人下山回到家,只见院门墙头上一只花喜鹊喳喳喳叫了三声便飞走了。




